他将信笺狠狠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才到北城几天,荣儿就遇了刺?还流寇伏诛——”陡然停步,冷笑一声,“这话,哄鬼呢?”
满屋幕僚皆垂首敛息,无人敢直视将军那张铁青的脸。
“你们!”姚勇指着满屋子军师幕僚,吼道,“一个个的别装鹌鹑了,都给我好好说说!”
片刻静默后,一名幕僚躬身出列:“将军,属下以为,此事或与柔然脱不了干系。和谈在即,劫掠皇子,怕是想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人摇头驳了:“此言差矣。柔然刚闹了雪灾,牛马死伤无数,眼下他们比谁都急着促成和谈,和谈前夕动刀兵,实非明智之举。”
“哼,那阁下有何高见?”
“在下以为,三殿下若在北城出了事,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便是幕后主使。”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话里的意味,直指裕王,只差指名道姓了。
姚勇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如今后宫的高位妃嫔,皆出自世家,膝下皇子又年岁相仿,按常理,夺嫡之路怕是少不了腥风血雨。
可上京都的世家,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因着此缘故,各世家家主不约而同地默认了推裕王为未来储君。
连他的亲妹妹淑妃,那般要强的性子,都不打算争上一争了。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古争权靠兵马。他姚勇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姚家也有一位皇子,那些个老狐狸,当真能信得过姚家?
“将军。”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幕僚忽然抬起头来,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当真有人要动三殿下,那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姚勇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盯着那人,目光锐如鹰隼,似在审视些什么。
默然片刻,他沉声道:“传令,盯紧北城那边的动静,每三日一报,不许放过半点风吹草动。”
稍顿,他眯起眼,补了一句:“再给我彻查那个谢青山,什么来路、底细,统统查清楚。”
“是。”幕僚们领命鱼贯而出,书房内安静下来。
姚勇坐回太师椅,指腹抵着眉心缓缓揉按,文臣多算计,不得不防啊。
如今姚家嫡支只剩他与妹妹两人,且他膝下无子,比不得其他世家枝繁叶茂。这,也正是皇上敢放心让他掌兵权的根由。
可正因如此,姚家才进退两难、举步维艰。在世家眼里,他有随时倒向皇权的风险;在皇上眼中,他又是世家武将,不可全然托付。
这些年,皇上压着他不让回边境,世家防着他不约他议事,便是最好的明证。
咸福宫内殿。
淑妃端坐于榻,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琳琅赏赐,眸底却无半分喜色,只觉胸中一股郁气,堵得她心口发疼。
“娘娘宽心。”桃芙趋步上前,低声禀道,“奴婢刚找御前的人打听了,三殿下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未伤着。”
淑妃的脸色却未因此松动半分,自打听闻荣儿在北城遇刺,她便是又惊又痛,继而生出满腔怒火,压也压不住。
俄顷,她似想到什么,骤然吩咐:“桃芙,传信给兄长,本宫要见他。”
暮色渐浓,承乾宫内殿已然灯火通明。
“娘娘,北城那边的消息,已传回京都了。”兰翡近身侍奉,声线压得极低,将今日所获细细禀来。
竹瑶性子跳脱,素来对探听情报一事兴致寥寥,但身为承乾宫一等侍女,宫闱时事不可不知,只得侍立在侧,侧耳听着。
“皇上往咸福宫赐了不少赏物,可听说淑妃娘娘还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军府那边也递了明日进宫的折子。”
“嗯,知道了。”严时清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应了一声,对此不以为意。
兰翡瞧着自家娘娘那副万事都不挂心的模样,心知娘娘定是闷坏了。
自省亲回宫,娘娘便一直窝在承乾宫养病,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恹恹的,她和竹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哎,近日怎的不见虞内侍了?”竹瑶有意岔开话头,专拣些娘娘或许会上心的事来说。
兰翡闻言知意,不动声色地接道:“听闻虞内侍因护卫娘娘不力,受了责罚,眼下大约在养伤罢。”
提到虞墨,严时清方才提起几分兴致,随口驳道:“他受罚,是另有其因,平白让本宫担了这名声,本宫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锅,冤枉得紧。”
竹瑶与兰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笑意,难得娘娘有兴致,自然要顺着话头多问几句。
“哦?”竹瑶故作不解,“娘娘,虞内侍不是最受皇上宠信么,还能因着旁的事触犯龙颜?”
严时清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上位者喜恶随性,君心难测,他也是人,岂能事事意会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