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竹马……”

某个背单词的间隙，林夕茗忽然开口，目光并没从单词本上移开，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昨天半夜，给我发了道题。”

陆南风指尖一颤，单词本差点滑落，心头莫名一紧，脸色微微发白。

林夕茗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慢悠悠地说：

“说是题型偏门，你之后可能会碰到，让我先看看哪种讲解方式你更容易接受。”

她终于转过头，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

“啧，真是……心思细得没边了。”

陆南风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慌忙垂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单词书里，胡乱地指着某个长串字母：

“这个词……怎么读来着？”

“放心啦，”

林夕茗忽然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难得的认真，

“我对他，百分之百纯学术兴趣。我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光秃的枝桠，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陆南风从未见过的怅然，

“你们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陆南风有些茫然。

“就是有一个人，把你放在心里一个特别的位置上。”林夕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种运气的。”

陆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空荡荡的枝头，和后面铅灰色的天空。这个总是明媚开朗、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女，此刻侧影却透出一种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他忽然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花园，或许繁花似锦，或许荒草丛生。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某处柔软了一下。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句低语呢喃溢出唇边：

“我突然……有点想楚同学了。”

“嗯？你说什么？”

林夕茗迅速收回目光，疑惑地看向他，那抹怅然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没什么。”

陆南风摇摇头，重新看向单词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怀揣着心事，任由冬日微寒的风从身边穿过。

当晚回到家，陆南风做完习题，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输入，删除，再输入。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看似寻常的询问：

“阿姨让我问问，过年那会儿，集训能结束吗？你能回来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盯着屏幕，心里清楚，想知道的，从来不是母亲的询问。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楚景明回了一个简单的系统表情：【思考】。

陆南风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新消息弹出，只有六个字，却让陆南风屏住了呼吸：

“你想让我回来么？”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来，直白得让他措手不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似乎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最终，他闭上眼睛，凭着那一瞬间汹涌的冲动，按下了发送键。

只有一个字：“想！”

发送成功的瞬间，陆南风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反扣在胸口，脸颊滚烫。太直接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连忙又抓起手机，手忙脚乱地补充：

“阿姨说想让你回来，我……我也……”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陆南风瞪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期待和忐忑交织。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楚景明的回复很简单：

“我会回来的。”

紧接着，又一条跟过来：

“不早了，快睡。”

然后，那个星空头像迅速暗了下去，显示“离线”。

陆南风看着那两句简短的话，特别是“我会回来的”五个字，久久没有动作。他慢慢滑进被子里，侧过身，望向被窗帘缝隙切割成一条的、幽暗的夜空，胸口那枚冰冷的书签似乎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存在感。

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混合着安心与某种悸动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集训宿舍的窗前，楚景明熄灭手机屏幕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背脊挺直地站在冰凉的夜色里。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阑珊而冰冷。他却低下头，将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轻轻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握住方才屏幕那头传来的、那个简单字眼里所蕴含的全部温度。

良久，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映出他眼中罕见的、柔和而明亮的微光。

霜雪覆盖大地，而有些种子，已在冰雪之下，安静地等待着破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