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在紧锣密鼓的复习和日益浓厚的期盼中,踩着薄雪悄然来临。当新年倒计时和高考倒计时正逐步减少时,有人回来了……
腊月二十八,持续了数天的封闭集训终于结束。陆南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出站口。冬日的站前广场空旷而冷清,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裹紧围巾,不住地跺着脚,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或许他会与我变的陌生也不一定……”
当那班熟悉的列车号后面终于跳转为“到达”时,陆南风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绿色的字符亮了一下。
人流开始涌出,他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然后,他看到了。
楚景明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在人群中。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几乎在陆南风看到他的同时,楚景明的目光也越过了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呼喊,没有挥手。楚景明只是加快了脚步,拖着行李箱穿过人流,径直走到陆南风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是一个既亲密又礼貌,属于久别重逢者的距离。
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急切地交缠,又迅速消散。陆南风忽然觉得,这一臂之隔,比集训分开的几个月还要遥远,又仿佛只需一个动作就能抹去。
“等很久了?”
楚景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清晰,带着旅途的微哑。
“没多久。”
陆南风摇摇头,目光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瘦了。”
楚景明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伸出手,将一个纸袋递过来。陆南风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糕点,造型精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是集训城市有名的特产。
“路过,顺便买的。”楚景明的解释依旧简洁。
陆南风捏起一块,桂花糕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里。
“好吃。”他弯起眼睛笑了,又问,
“累不累?直接回家?”
“嗯。”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灰白。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薄雪,发出规律的轻响。
陆南风絮絮地说着些琐事:学校的模拟考,谢瑾汌又闯了什么祸,林夕茗最近迷上了哪套难题集,张大娘念叨着想做腊八粥给他俩尝尝……楚景明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陆南风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梢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快到家时,经过那棵老槐树,枯枝上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挂上了几盏褪色的红色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给萧瑟的冬日添上一抹笨拙的暖意。
“对了,”陆南风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楚景明,
“这个,新年礼物。”
楚景明接过,打开。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崭新的钢笔,金属笔身泛着沉稳的暗芒,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深蓝色的仿制矿石,像凝固的夜空。
“看你之前那支好像有点旧了。”陆南风解释着,语气有点不自在,
“这个……据说写起来很流畅。希望……你竞赛,还有以后,都用得上。”
楚景明拿起钢笔,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笔身和那颗小小的“星辰”。他抬眼看向陆南风,眸色深沉,里面有某种陆南风看不太分明、却让心跳悄悄加速的情绪流动。
“谢谢。”他郑重地说,将钢笔小心地收好,
“我很喜欢这支钢笔……”
楚景明一愣,后半句那没说出口的“感谢”,或许不难开口,又或许永远不会开口了。
除夕那天,两家人照例聚在一起守岁。陆家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节晚会,大人们围着餐桌包饺子、聊天,笑声不断。陆南风和楚景明被“赶”到小书房里,美其名曰“不干扰大人们干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柔和。两人并肩坐在小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桌上摊着习题册,却谁也没动笔。窗外的夜空不时被远处升起的烟花照亮,璀璨的光芒一闪而逝,留下隐约的闷响。
“又一年了。”
陆南风看着窗外又一次炸开的金色光雨,轻声说。
“嗯。”
楚景明应着,目光却落在陆南风被烟火映亮的侧脸上。
“明年……”陆南风转过头,对上楚景明的视线,
“明年这时候,我们应该都知道自己去哪儿了。”
楚景明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哪儿?”
“还没完全想好。”陆南风老实说,
“可能是南方的大学,气候暖和些。也可能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去哪儿竞赛有把握吗?有没有心仪的学校保送?”
“有几个选项。”楚景明没有具体说,只是道,
“还在等最后的结果。”
“那就是有了?”
“差不多吧,你想去哪个城市?我知道你已经想好了,不然你不会这么问。”
楚景明盯着眼前少年的双眼,
“嗯……南大吧,南大的数学系全国都数一数二呢。”陆南风笑着回复着,
“嗯。”
两人又沉默了,空气也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歌声和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一种关于未来的、微妙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并不沉重,却无比真实。
“不管去哪儿,”
楚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保持联系。”
陆南风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嗯。一定。”
午夜将近,大人们招呼着出去放鞭炮。小区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陆爸爸和楚爸爸负责点响大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碎纸屑在硝烟味中纷纷扬扬。陆南风捂着一只耳朵,笑着躲闪。楚景明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静静看着他在火光和烟尘中明亮的笑脸。
放完鞭炮,陆妈妈端出热腾腾的饺子和年糕。大家围坐在客厅,吃着年夜饭,按照例两家会一起休息。
江月和姜媛又开始“吵”起来了,今晚到底在谁家过夜。两位父亲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摇了摇头。
“其实我感觉吧,在那家跨年没什么区别。”
“谁说不是呢?”
两位小同学看着自家仿佛长不大的母亲,在后面“咬耳朵”。
“你们说什么?!”两位母亲同时看向自家儿子,
“没什么,没什么。”两位小同学连忙摆手,
最后结果两方的“争吵”好不容易定好今天在陆家跨年。当零点钟声敲响,主持人高声祝福“新年快乐”时,所有人都举起了饮料杯。
“新年快乐!”大人们互相祝福着。
陆南风也转向楚景明,举起手里的橙汁杯子,眼睛笑得弯弯的:
“新年快乐,景明。新的一年,一切都好。”
楚景明拿起自己的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叮”。
“新年快乐,南风。”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万事顺遂。”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这一刻达到高潮,漫天华彩,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陆南风却仿佛只听到了那一声杯壁轻碰的脆响,和楚景明低沉而认真的祝福。
午夜过后,喧嚣渐歇。窗外的烟花声变得零星,小区里也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在尽职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两家大人还在客厅喝着茶聊着天,江月看了眼挂钟,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