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都过零点了，孩子们明天……不对，是今天了，还得早起。小明，今晚就跟南风挤一挤吧？你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楚景明看向自己母亲，姜媛笑着点头：

“去吧去吧，别聊太晚。”

陆南风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还没来得及合上，墙上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星空海报，窗边挂着一串小小的贝壳风铃——是小时候两人去海边玩带回来的纪念品。楚景明一进门，目光就被那风铃吸引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你先洗澡？”

陆南风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睡衣和毛巾递给他。

“嗯。”

等楚景明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陆南风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物理笔记，却明显没看进去，眼神有些放空。床头柜上，那枚风铃书签被小心地放在台灯旁，金属表面反射着温暖的光晕。

楚景明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另一侧坐了进去。床不算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并排躺着，肩膀和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在一起。陆南风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是江月买的家庭装，淡淡的薄荷气息。

“看什么呢？”楚景明瞥了眼他手里的笔记。

“没，发呆。”

陆南风合上笔记，放到一边，侧过身面向楚景明。台灯柔和的暖光笼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集训……辛苦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

楚景明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

“就是睡得少。”他补充了一句。

陆南风皱了皱眉：

“又熬夜？不是说好了要按时休息吗？”

“题没做完。”

楚景明的回答理直气壮，但看到陆南风不赞同的眼神，语气又软了些，

“以后注意。”

“这还差不多。”

陆南风满意了，嘴角弯起来。他看着楚景明近在咫尺的脸，集训的疲惫在他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然清亮。鬼使神差地，陆南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景明的下眼睑。

“黑眼圈。”

他低声说，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

楚景明没躲。陆南风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南风。

陆南风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反而顺着他的颧骨轮廓，很轻地滑到脸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瘦了，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楚景明捉住他作乱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

“没瘦多少。”

他否认，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陆南风的手拉下来，很自然地握在了两人之间的被子上。手指交叠，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陆南风愣了下，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抽回手。他任由楚景明握着，甚至动了动手指，回扣住对方。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台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南大……”楚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低缓，

“数学系确实很好。”

陆南风眼睛一亮：

“你也觉得？其实我查了好多资料，南大的数学和应用数学都是顶尖的，而且那边气候好，冬天不会这么冷……”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楚景明一直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专注，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让他脸颊微微发热。

“怎么了？”陆南风问。

“没什么。”

楚景明摇摇头，握着他的手却紧了紧，

“就是觉得……你能想清楚未来，很好。”

“你也是啊。”陆南风认真地说，

“不管你去哪个学校，肯定都是最好的。你那么厉害。”

楚景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不一定去南大所在的城市。”

陆南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来。但他还没开口，楚景明又说：

“但距离不重要。”

楚景明说，声音在黑暗里沉静如水，

“物理距离，有飞机高铁。怕的是……”

他罕见地停顿了。陆南风屏住呼吸，在寂静中等待那后半句。

“怕的是走上不同的路，看见的风景不再一样。”

楚景明最终说，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事实，

“但即便如此——”

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也清晰灼人：

“只要你回头看，我总会在同一个方向。”

陆南风喉咙发紧。他听懂了。楚景明担心的不是山海阻隔，而是精神世界的分岔。而他的回答，是一个锚定方向的承诺。他看着楚景明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的承诺。

胸腔里那股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胀胀的踏实感。

“嗯。”

他重重点头，鼻子有点发酸，连忙低下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发红的耳朵。

楚景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松开一直握着的手，就在陆南风以为他要收回时，那只手却抬起来，落在了陆南风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睡吧。”楚景明说，

“很晚了。”

陆南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也是，别想了，快睡。”

楚景明“嗯”了一声，收回手，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两人重新躺好，被子下的身体依然挨得很近。陆南风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悄悄往楚景明那边挪了一点点，手臂碰到了对方温热的胳膊。楚景明没动，但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就在陆南风以为楚景明已经睡着时，他感觉到楚景明也动了动，然后，一只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比刚才更紧，更踏实。

陆南风在黑暗中悄悄笑了。他回握住那只手，指尖在对方掌心很轻地挠了挠，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陆南风模糊地想，他们此刻握住的，不仅仅是对方的手。

还有此刻窗外静谧的新年之夜，旧槐树上摇晃的褪色灯笼，笔记本里未写完的公式，以及那个尚未展开、却因为掌心这份温度而显得不再令人畏惧的未来。

他们正握着所有这些，一起沉入，同一个梦境。

窗外，新年的第一夜万籁俱寂。两个少年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并肩而卧，手握着手，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未来或许有分离，有挑战，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近在咫尺的呼吸，足以让他们确信——无论去向何方，他们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而交握的手，一夜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