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风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身体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在恰当的时候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翻了个身,发现楚景明也醒了。对方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正看着他。晨光很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早。”
楚景明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早。”陆南风笑了笑。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鸟叫声细细碎碎的,混着空调低沉的嗡鸣,织成一种让人心安的白噪音。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他们同时开口——
“生日快乐。”
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楚景明也笑了,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你几岁?”陆南风问。
“十八。你呢?”
“我也十八。”
“巧了。”楚景明说。
陆南风笑得更大声了,笑完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十八岁了,好快。”
“嗯。”楚景明的声音从枕头外面传进来,
“但还好。”
“什么还好?”
“还好是你。”
陆南风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楚景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但陆南风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普通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坐起来。
“起床。”他说,
“洗漱。”
楚景明也坐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头发翘着,一个头发塌着,都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陆南风看了眼镜子里的楚景明,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笑什么?”楚景明挤着牙膏,从镜子里看他。
“没什么。”陆南风接过自己的牙刷,
“就是觉得……挺好的。”
洗漱完,两人回到房间换衣服。陆南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深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他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楚景明也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黑色的,比他的小一些。两人同时转过身,看到对方手里的东西,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笑了。
“你先。”陆南风说。
“你先。”楚景明说。
“一起。”
陆南风伸出手,把盒子递过去。楚景明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交错,礼物交换了位置。
陆南风低头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盒子,打开,一块智能手表安静地躺在黑色的衬垫上。银色的表盘,深灰色的硅胶表带,屏幕是暗的,但能感觉到那种精致的光泽。他拿起来,表盘背面刻着两个字——“南风”。很小,但很深。
“你什么时候……”他抬起头。
楚景明正在拆他的礼物。深蓝色的包装纸下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领带。深灰色的,上面有很细很细的暗纹,质地很好,摸起来很滑。楚景明的手指在领带表面轻轻滑过,然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在临城就买了。”陆南风说,
“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楚景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是。手表,在临城买的。”
陆南风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硅胶表带贴着皮肤,凉凉的,很舒服。他抬起手腕,表盘亮起来,屏幕上是时间:07:15。他转了转手腕,表盘的光在晨光里流转。
“谢谢,”他说,
“我会一直戴着。”
楚景明把领带放回盒子里,收好。
“谢谢,”他说,
“我也会一直带着。”
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陆南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青灰色的石头,递给楚景明。
“这个也给你,”他说,
“昨天买的,忘了。”
楚景明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色的石头,放进陆南风手里。
“交换。”他说。
陆南风握着那块深色的石头,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石头还带着楚景明口袋里的温度,温温的。
“好。”他说。
两人收拾好,准备出门。陆南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和楚景明一起下楼。
院子里,其他四个人已经在吃早饭了。谢瑾汌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正在大口吃,看到他们下来,含糊不清地喊:“早啊!”赵黎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是一碗馄饨,吃得很慢。林夕茗和陈璐共享一碗,你一个我一个,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
谁都没提“生日快乐”的事。就像今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陆南风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和楚景明各要了一碗馄饨,在小桌旁坐下来。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底撒了虾皮和紫菜,鲜得让人想把碗都舔干净。
“今天去哪儿?”谢瑾汌吃完自己那碗,抹了抹嘴。
“上午去古镇东边的几个景点吧,”林夕茗说,
“下午……再说。”
“行!”谢瑾汌站起来,
“走走走!”
几个人出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谢瑾汌照例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赵黎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林夕茗和陈璐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陆南风和楚景明走在最后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上午逛的是古镇东边的几个景点。有一座很老的寺庙,香火不旺,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两棵很大的银杏树,枝叶遮天蔽日。谢瑾汌在树下转了好几圈,说要在最好的角度拍一张。赵黎站在旁边等,没有催他。林夕茗和陈璐在偏殿里看壁画,看了很久。
陆南风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楚景明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这树有多少年了?”陆南风问。
“不知道。”楚景明说,
“但应该比我们大很多。”
“比我们大很多”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陆南风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这棵树看过很多人来来往往,看过很多个夏天过去。而今天,它看到了他们——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它的树荫下,仰头看着它。
逛完景点,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发晕,几个人找了家饭馆吃了午饭,然后回民宿休息。
陆南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楚景明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空调嗡嗡地转着,把南方的湿热挡在窗外。
十二点整,手机震了。
不是一下,是一连串。陆南风拿起来看——
家庭群里,江月发了一条消息:“小风小明,十八岁生日快乐!从今天起就是大人了,妈妈永远爱你们????”
紧跟着是姜媛的:“祝两个大帅哥生日快乐!新的一岁,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然后是陆爸爸和楚爸爸的,每一条都卡着十二点整,像是早就编辑好了,等着这一刻按下发送。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红包。
陆南风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谢谢爸妈!收到啦!”后面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楚景明也坐起来了,低着头打字,表情认真。他发的是:“谢谢。十八岁,会好好的。”
陆南风看着他发的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会好好的”——这句话楚景明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安心。他退出来,点开和楚景明的私聊。对话框还空着,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几乎是同时,对面也发来一条:“生日快乐。”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两个人同时开口。陆南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睡吧。”他发了一条。
“嗯。”楚景明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手表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表盘上显示:12:03。
下午两点,林夕茗来敲门。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了。”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陆南风打开门,看到她穿着一件新的连衣裙,淡紫色的,头发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陈璐站在她旁边,也换了新衣服,白色的,很清爽。
“去哪儿?”陆南风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夕茗眨了眨眼。
几个人下楼,在民宿门口集合。谢瑾汌难得地安静,乖乖站在赵黎旁边,眼睛里全是期待。赵黎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但陆南风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
林夕茗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木头的,门口挂着一块老匾,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是另一番天地——木桌木椅,暖黄色的灯光,吧台后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不是那种嘈杂的酒吧,而是一个安静的、很有味道的地方。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放着麦克风和吉他。最里面的长桌上,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18”两个字。蛋糕旁边放着好几个礼物盒子,大小不一,包装得很漂亮。
陆南风愣住了。他转头看林夕茗,林夕茗正笑着看他,眼睛亮亮的。他看陈璐,陈璐的脸红红的,抿着嘴笑。他看谢瑾汌,谢瑾汌已经忍不住了,蹦起来喊:
“生日快乐!!!”
赵黎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最后他看楚景明。楚景明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我早就知道”的淡定,也有一点“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意外。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
“你们……”陆南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惊喜啊。”林夕茗走过来,
“不然你以为我们昨天来酒吧干嘛?”
“可你们不是……”
“提前跟阿姨说过了。”林夕茗打断他,
“阿姨说没问题,还让我们好好给你们过。”
陈璐在旁边补充道:
“场地是夕茗找的,蛋糕是我订的,礼物是大家一起挑的。”她顿了顿,
“谢瑾汌负责搞气氛。”
“我负责很重要的部分好吗!”谢瑾汌抗议。
赵黎在旁边淡淡开口:
“你负责把气球吹爆了三个。”
“那是气球质量不好!”
几个人笑着坐下来。老板端来几杯饮料,有果汁,有低度数的鸡尾酒。林夕茗举起杯子:
“来,先敬两位寿星!十八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大家一起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陆南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凉丝丝的。
“拆礼物拆礼物!”谢瑾汌迫不及待地把那几个盒子推过来。
陆南风和楚景明对视一眼,同时伸手。陆南风拆开第一个,是陈璐送的——两条围巾,一条灰色的,一条藏青色的,摸起来很软。
“我自己织的,”陈璐有点不好意思,
“手艺不太好……”
“很好。”楚景明说,拿起那条灰色的围巾看了看,
“很暖和。而且——”他顿了顿,
“十八岁收到手工的东西,和买的不一样。”
陈璐的脸更红了。陆南风明白楚景明的意思——买的礼物是心意,手工的礼物是把时间也织进去了。每一条围巾,都是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那些时间,那些耐心,比什么都珍贵。
陆南风拆开第二个,是林夕茗送的——两个信封,鼓鼓的。他打开,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两张手绘的卡片。画的是六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谢瑾汌笑得最傻,赵黎最淡,林夕茗挽着陈璐,陆南风和楚景明站在边上,影子连在一起。卡片的背面写着林夕茗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十八岁是大人了。但在我心里,你们永远是那年夏天站在老槐树下、连影子都舍不得分开的少年。”
陆南风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收好。
谢瑾汌和赵黎送的礼物是两本书。给陆南风的是《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给楚景明的是《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扉页上写着赵黎的字:“前程似锦。”旁边还有一行谢瑾汌的字,歪歪扭扭的:“别太累,记得休息。”
陆南风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该我们了。”陆南风看向楚景明。楚景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