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到北海的高铁,一个半小时。
陆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一片一片的鱼塘和低矮的丘陵。晨光在车窗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把远处的山峦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不快,但很稳。像是一艘船终于开出了港口,正朝着一个已经标记了很久的方向驶去。
他昨晚没有告诉楚景明自己要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提前说了,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次“被安排的见面”,而他想要的,是更接近某种本能的东西。他想看看,当自己突然出现在楚景明面前时,对方脸上的第一个表情是什么。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终于在昨晚发了芽。他在手机上翻出楚景明的聊天框,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放,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起床了吗?”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
“起了。今天上午没课,在图书馆。”
陆南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
“那你好好看书。我这边有点事要忙,晚点聊。”
楚景明回了一个“嗯”。陆南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窗外的风景还在向后飞驰,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小但很重要的决定——先让那个人以为自己正在忙别的事,然后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楚景明正在图书馆的桌前低头看书,有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然后呢?陆南风还没有想好然后要说什么。但他觉得,不用说太多。有些话到了嘴边,自然就会出来。
列车在十点十五分准时抵达北海站。陆南风走出车厢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那种味道和南宁完全不同——南宁的风是温的、潮的,裹着榕树叶子和泥土的气味;北海的风是凉的、开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海水和沙子的气息。陆南风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阵海风把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吹走了。他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北海大学离车站不算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报出校名。
车子穿过北海的街道。海边的城市和内陆确实很不一样,路两旁种着成排的椰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空气里咸味更浓了,阳光也比南宁更亮一些。陆南风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车里。他听到司机用当地话接了个电话,听不懂,但调子很软。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北海大学门口停了下来。学校不大,正门很简洁,门口种着两排高高的椰树,路面是干净的水泥色。陆南风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他想:那个人就在这里面。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重新快了起来。
他走进校园,沿着主路往前走。北海大学的建筑风格很简洁,灰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和南宁大学那种被榕树包围的绿色完全不同。这里的天空更开阔,风也更自由。陆南风在校园里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排的树,树影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他拿出手机,又给楚景明发了一条消息:
“还在图书馆吗?”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
“在。怎么了?”陆南风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找图书馆的位置。
图书馆在校园的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门口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刻着校名。陆南风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很安静,和他大学图书馆差不多,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的书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铺开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楚景明。他又往里面走了一段,绕过一排书架,终于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楚景明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正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一本书,一只手搁在桌沿,偶尔翻一页。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很薄的金色。
陆南风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侧脸,熟悉的角度,微微垂下的睫毛,翻书时手指的动作。他想,他看过很多次楚景明坐在桌前看书的样子了。从高中的教室到大学的图书馆,从北方的冬天到南方的秋天,但每一次看到,都还是觉得移不开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陆南风的脚步声很轻,但楚景明还是察觉到了。他抬起头,大概是以为有人要过来借书,目光先落在陆南风的衣服上,然后往上,落到他的脸上。那个瞬间,楚景明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的瞳孔在那一秒里微微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来不及组织成句子。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动。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陆南风在他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
“你怎么……”楚景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把眼前这个人惊散,
“你怎么来了?”
陆南风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弯下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楚景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开,像是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触碰惊到,手臂微微抬起,大概是想把面前的人推开。但陆南风没有松手,他的脸埋在楚景明的肩窝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像是贴着对方的耳朵说出来的一样:
“是我。”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楚景明挣扎的动作停止了。抬起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也没有继续往外推。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着,但那种紧绷不再是因为抗拒——更像是某种被巨大冲击震住的僵硬,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陆南风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后背时轻轻的力度。他的鼻子闻到了陆南风身上带着的一点秋风和城市的气息——那不是属于北海的味道,是那个人从南宁一路带来的、属于另一种气候的印记。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楚景明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陆南风的后背上,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了,来看看你。”
陆南风松开他,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楚景明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茫然的光。
“你那个学长呢?”楚景明忽然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有一点不明显的毛边。
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学长?”
“
开学帮你搬东西那个。送你回宿舍那个。”“在南宁啊。”陆南风看着他,
“我来看你,关学长什么事?”
楚景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合上面前的书,把笔插回笔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你坐了多久的车?”
“一个半小时。”陆南风说,
“早上六点五十二的车。”
楚景明停了一下。
“那么早。”
“嗯。”陆南风说,
“想早点见到你。”
楚景明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把书放进旁边的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楚景明背上包,转头看了他一眼,
“总不能一直在图书馆站着。”
陆南风笑了。他跟在楚景明身后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陆南风的影子比楚景明短一点,因为离得近,两人的影子几乎挨在一起。楚景明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时差不多——不快不慢,很稳。但陆南风注意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悄悄放慢了脚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短了一些。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楚景明带他看了教学楼、实验楼、食堂,还有体育场后面的一个小的湖泊——湖面不大,水很静,岸边长着些芦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芦苇轻轻摆动,在午后的阳光里沙沙地响。
“你们学校挺好看的。”陆南风说。
“嗯。比临城暖。”
“也比你想象中好。”
“比你想象中好?”
陆南风看了他一眼。
“我其实想象过很多次你在这里的样子。”楚景明没有接话。他看着湖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的?”“就是……和你平时差不多。”陆南风说,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偶尔有人叫你,你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你在听。”
楚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
后来楚景明带陆南风去了海边。北海的海和陆南风记忆里的一样,灰蓝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湿的气息,比想象中更凉一些。沙滩是细的白沙,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潮水抹平。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海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均匀的白噪音,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呼吸。
陆南风忽然说:
“你上次在视频里看到学长送我回来的时候……你好像不太高兴。”楚景明走路的步伐没有变化。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的表情我看得出来。”
楚景明没有反驳。他在沙滩上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银线。
“我只是觉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他离你太近了。”
陆南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是帮我搬行李的学长,是我朋友,我们就是……”楚景明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沙滩上,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知道。”他说,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说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