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北海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地缀在墨蓝色的海天交界处,像是有人沿着海岸线撒了一把碎金子。车厢里的灯是暖白色的,把每一个座位都照得柔和而安静。陆南风靠在椅背上,窗户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剥虾时留下的淡淡咸味。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邻座一个中年阿姨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表情,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从海岸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城市边缘的楼群。灯光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陆南风拿出手机,给楚景明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已经在路上。”
“嗯。到了说一声。”陆南风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
“今晚的风很好。”
“海风还是陆风?”
“都有。”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他们一起吃饭的那家馆子,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牌,老板正在弯腰收拾门口的桌椅。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拍下的,但陆南风知道,楚景明不是那种会随手拍照的人。他保存了那张照片,想了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密了。
列车抵达南宁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南风走出车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熟悉的温热和湿润——和北海的凉风完全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确实更喜欢北海的夜晚,但南宁的空气里有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安心感。他打了一辆车回学校,路上看到路边有一家还亮着灯的糖水铺,想起方子彦上次念叨说好久没喝过双皮奶了,便让司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四份双皮奶,又加了两份杨枝甘露,拎着满满一袋子回到了车上。九点多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而柔和,榕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回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宿舍里的灯还亮着。
“回来了!”方子彦从床上探出头,
“你这一天消失得也太彻底了,早上我们起来你就不在了。”
“去了趟北海。”陆南风把背包放下,把手里那个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带了糖水。双皮奶和杨枝甘露,你们自己选。”
“卧槽!你居然还带了吃的!”
方子彦第一个从上铺翻了下来,动作快得像练过,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就冲了过来。李远也放下书凑了过来,杨一航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拿了四个勺子。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各自端着一份糖水。方子彦舀了一大口双皮奶,含含糊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你自己念叨的。”
“我就随便说了一句你居然记着?”方子彦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看李远和杨一航,
“你们说,他对他那个朋友,是不是也这么记着?”
李远正在喝杨枝甘露,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杯子:
“那还用说?我们这位陆同学,对他那个北海朋友的事,记得比期末考点还清楚。”他掰着手指数,
“开学第一天,‘我有个朋友在北海’;军训的时候,‘我朋友说他那边更热’;前几天还,‘他说他那边竞赛快结束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方子彦接话,
“人家那叫心里有人。心里有人的人,说起那个人来就是这样,三句话不离。”
陆南风正在拆自己那份双皮奶的盖子,听到这话抬起头:
“你们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从高中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从小就认识,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好兄弟?”李远挑了挑眉,
“好兄弟你会早上六点五十二起床坐高铁去看他?来回三个小时,就为了吃顿饭散个步?”
“那怎么了?你们不也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吗?”
“我们一起吃饭是在食堂,一起散步是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谁跟你是跨城‘散个步’啊!”
方子彦笑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下去,
“陆南风,你管这叫好兄弟?”
“本来就是好兄弟。”陆南风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慢悠悠地说,
“你们大惊小怪的。”
杨一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放下勺子,推了推眼镜:
“那我问你。如果是我,今天一大早跑去北海找你,不提前告诉你,到了之后直接出现在你面前,抱你一下,你会怎么样?”
陆南风被问得愣了一下:
“你没事跑北海来干嘛?”
“那就是不会?”杨一航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也不会坐三个小时的车专门去看我。但你会去看他。”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方子彦和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陆南风低头喝了一口双皮奶,没接话。
“算了,不逗你了。”方子彦摆了摆手,
“不过说真的,你和那个朋友关系好我们都知道,但你这些行为吧……确实不像普通朋友会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坐三个小时的车。”
陆南风想了想,说:“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的。你们能跟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比吗?”
“那倒也是。”李远点点头,
“认识十几年确实不一样。那我换一种问法,”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对你那个学长呢?他帮你搬行李,经常跟你一起自习,送你回宿舍,你会为了他坐三个小时的车吗?”
陆南风愣了一下。
“许晨阳?不会。”
“为什么不会?”
“就是……不会。”陆南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会,但他知道确实不会。
“那不就结了!”方子彦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坐三个小时的车,但你为了那个北海朋友坐了。所以他在你心里就不是普通朋友。你自己可能没想清楚,但你的行动已经出卖你了。”
“你这是歪理。”陆南风摇头。
“怎么就歪理了?我问你,如果我们三个现在谁要去北海——比如说我,我明天说我要去北海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方子彦追问。
陆南风想了想:
“你们去玩的话我可能没时间,我课挺多的。”
“那要是他呢?他说他想在北海多待几天,让你过去陪他,你去不去?”
陆南风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没法回答“不去”,因为答案在脑子里跳得比语言快。
“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你刚才自己都说了,课挺多的。但他一叫你就‘看情况’了?”李远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陆南风低头喝糖水,耳朵尖已经红了。方子彦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我要是你那个朋友,知道你这么在意我,我得开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