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十二月来得比想象中快。校园里的桂花早谢了，榕树倒是还绿着，但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种干燥的、类似北方的凉意。不是临城那种刺骨的冷，是南方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湿冷，钻进衣领里，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疼，但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路上的学生开始裹起厚外套，食堂里热腾腾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图书馆的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期末考试周快到了。

陆南风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格外规律。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室，四点一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上课要么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看书。偶尔和室友打一把游戏，偶尔和许晨阳在资料室坐一会儿，偶尔在睡前和楚景明发几条消息。

日子过得很满，但那种满不是被压力推着走的满，是自己愿意把自己填进去的满。他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种状态的——脑子被课程和习题占着，不用想太多别的事情。

期末考试的压力比想象中来得更真实。普通物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程序设计基础，每一门都有厚厚的复习资料和往年试题。陆南风把复习计划列得很细，每天的进度都卡得刚好。方子彦说他“活得像个老干部”，李远说他“一天不学习就浑身难受”，杨一航倒是觉得他这种状态挺好的，偶尔拿着看不懂的题来问他。

“你说你每天这么学，不累吗？”方子彦有一天晚上趴在桌上问他，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线代教材。

“累啊。”陆南风头也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推导一个公式，

“但累完就放假了。”方子彦想了想：“放假你回临城？”

“嗯。”

“你那个北海朋友也回？”

“应该也回。”陆南风放下笔，

“怎么了？”

“没怎么。”方子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替你高兴。”

陆南风没有接话。但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方子彦看到了，没有再说。

许晨阳依旧经常来找他。有时候是发一条消息问“今晚资料室有空吗”，有时候是直接出现在他常去的那个阅览室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果茶，递给他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各自看自己的书，偶尔交流几句，有时候是许晨阳问他一个问题，有时候是他把一道做不出的题推到桌子中间，许晨阳低头看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步推导过程。

陆南风注意到许晨阳好像经常看手机。之前没怎么注意，但这段时间，和学长走的近了，才发现。他时不时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看完会轻轻笑一下，然后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

不是那种频繁的、慌张的看，而是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看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新通知，又放回去。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比之前多了很多，像是有什么让人感到踏实的小事正在发生，藏在屏幕的另一端。

陆南风没有问。他觉得那是许晨阳自己的事，如果他想说自然会说的。他只是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许晨阳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几个字，然后放下，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那个表情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没细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那个平常的下午。之所以说它平常，是因为和之前的很多个下午都没有什么区别——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没课，阳光薄薄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凉意。宿舍里四个人各自做了自己的事，杨一航在看书，李远在打游戏，方子彦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放下手机“别在宿舍窝着了，出去吃个饭吧，我饿了。”

“才几点？”陆南风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饿了就是饿了，不分几点。走吧走吧。”方子彦从椅子上站起来，抓了件外套，

“后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朋友昨天去了说不错。天冷吃火锅最合适了。”

李远也放下了手机：

“火锅？行啊。”

杨一航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往下爬：

“那就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

四个人换了厚外套出门。周五下午的校园比平时松散，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有人拎着行李箱准备回家，有人抱着书往图书馆方向走。阳光薄薄的，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走到后街的时候，人比想象中多一些，路边的小吃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方子彦走在最前面，说他记得那家店在巷子尽头左拐。“到了到了，就那家——”

他忽然停住了。李远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后脑勺：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方子彦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斜前方。陆南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子拐角处有一家小店，门口摆着几张露天桌椅。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是男生，穿着灰色羽绒服，另一个也是男生，穿着黑色外套，侧着身，正低头看手机。

“那不是许晨阳吗？”方子彦说。

陆南风也认出来了。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确实是许晨阳，对面坐着的男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短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弧，正低头和许晨阳说着什么，许晨阳在听，嘴角弯着一个很柔和的弧度。

“他朋友？”李远问。

“应该是吧。”方子彦说，

“要不打个招呼？”他正要往前走，陆南风拉住他：

“等等——”

许晨阳站了起来。那个短头发的男生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一张小桌，面对面站着。然后那个男生伸出手，很自然地搂住许晨阳的腰，许晨阳没有躲。那个男生低头，亲了他一下。很短的，像是已经很习惯的动作，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那个男生的手还搭在许晨阳的腰上，许晨阳笑着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在说“旁边还有人呢”。然后许晨阳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男生的肩膀，和陆南风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方子彦的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李远的手还搭在方子彦肩膀上，僵住了。杨一航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陆南风也愣住了。他看到许晨阳先是一怔，然后表情很快从惊讶变成了无奈的笑。

那个男生也转过头来，顺着许晨阳的视线看了过来。许晨阳没有松开男生的手。他牵着那个男生，朝他们走了过来。

“南风。”许晨阳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带着一点笑意，

“你们也来这边吃饭？”

“嗯……刚出来。”陆南风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学长，这位是……”

许晨阳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生，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介绍一下，”他说，

“这是我男朋友，周彦。在隔壁师范大学，大三。

”周彦冲他们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你们好，听晨阳提过你们。物理学院的新生对吧？”

方子彦终于合上了嘴：

“学、学长好。”

李远也赶紧接话：“学长好。”

杨一航点了点头：“学长好。”

陆南风也说了声“学长好”，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画面——许晨阳和周彦，很自然地靠在一起，很自然地亲了一下，很自然地牵着手走过来。他忽然想起许晨阳最近经常看手机的样子，嘴角那个小小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和刚才站在桌边低头对男朋友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们要吃饭？”许晨阳问。

“嗯，方子彦说这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天冷吃火锅正好。”

“那正好，”许晨阳笑了笑，

“我们也没吃。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