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记得窗外的月光在墙上那道细长的白线慢慢移动，记得旁边传来楚景明均匀而克制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听着像睡着了，但陆南风知道，那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维持。后来他的眼皮终于沉了下去，意识像是被慢慢抽走了一样，滑进了一片安静的、没有梦的黑暗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许多，是那种冬天早晨特有的、清透的白，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色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水流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冬天剩下的麻雀还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

陆南风感觉到自己还维持着躺下来的姿势，侧躺着，面朝墙壁。他没有立刻翻身，只是安静地醒着，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温度——很近，隔着被子和衣料，他能感觉到楚景明呼吸的起伏。

然后他意识到，楚景明的手臂搭在他腰侧的被子上。

很轻，像是睡着后无意间滑过来的，搭在被子上面，指节微微弯曲，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存在。陆南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什么——等那只手自己收回去，或者等自己习惯那个重量。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他的心跳也没有慢下来。

他慢慢地、很慢地翻了个身，面朝外侧。楚景明就躺在他旁边，近得不像话。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很浅的阴影，呼吸比昨晚平缓了许多，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指尖距离陆南风的腰侧只有一寸左右——比睡着前更近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滑过来的。

陆南风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楚景明的脸，看着晨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的线条，看他嘴唇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他想起很久以前——高中的某个清晨，在军训基地的宿舍里，他也是这样醒来，看到楚景明睡在旁边。那时候他的心跳也快了一下，但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清晨的生理反应，或者是因为楚景明长得确实好看。

真的是那样么？陆南风自己也不清楚。他就这样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换了一轮，久到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金色。然后楚景明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醒了。

四目相对。陆南风没来得及移开目光。楚景明也没有，他刚醒来的瞳孔里还带着一点迷茫，但在看到陆南风的脸的那一刻，那点迷茫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呼吸交叠在寒冷的晨光里，变成一小团模糊的白雾。

“早…”

陆南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楚景明说。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了。昨晚那个吻像一个无形的实体，悬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先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像空气里一粒悬浮的尘埃，安静而具体。

陆南风坐起来，楚景明也坐起来。被子从两人之间滑落，带起一阵凉风。陆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昨晚脱了外套，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后背的布料有些皱了。楚景明穿着深蓝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几点了？”陆南风问。

楚景明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快八点。”

“你妈她们起了吗？”

“应该起了。楼下有声音。”

确实，楼下隐隐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姜媛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而温柔。陆南风听了听那个声音，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楼下有热腾腾的早饭，有长辈忙碌的脚步声，有新年第一天的烟火气。那些东西让昨晚的暧昧不至于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洗漱吧。”

楚景明掀开被子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用行动打破那种微妙的僵持。

陆南风“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和高中时无数个早晨一样，挤在同一个洗手台前，一个挤牙膏一个接水，镜子里映出两张刚睡醒的脸。但今天不太一样。陆南风在镜子里看到楚景明正看着他的侧影，在他转头之前又移开了视线，低头拧水龙头。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南风含着牙刷含糊地问。

“我妈说中午包饺子，下午可能去外婆家。”

“那你下午不在？”

“晚饭前回来。”

陆南风点了点头，低头漱口。水流的声音很响，把两人之间那点沉默冲散了一些。他抬起头的时候，楚景明已经擦完脸了，正对着镜子整理睡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随意。

陆南风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某个冬天的早晨——也是这样，两人挤在楚景明家的卫生间里，楚景明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他在旁边等着用热水。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平常到不值得记住。但现在他发现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楚景明手肘的弧度，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水汽在镜子上凝成的水珠。

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认出它。

两人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姜媛正从厨房端出一锅热粥，看到他们一起下来，笑了一下：

“起来了？正好，粥刚熬好。”

江月也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盘切好的油条，抬头看了陆南风一眼，目光在他和楚景明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陆南风坐下来，端起粥碗，发现温度刚好。

“景明呢？没被南风挤着吧？”姜媛在旁边开玩笑。

“没有。”楚景明坐在陆南风旁边，端起自己的碗，

“他睡着挺老实的。”

陆南风低头喝粥，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尖在暖黄色的晨光里悄悄地红了一下。姜媛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碟煎蛋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江月也看到了，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同样没有开口。

饭桌上的话题是两位母亲在主导——今晚的年夜饭剩下的菜怎么处理，下午去外婆家要带什么，初五之前要不要去庙里烧个香。陆南风和楚景明安静地吃着，偶尔应一两声，像是被包裹在一种熟悉的日常里。但那种日常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块薄冰上面落了一层雪，看着和平常一样，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不同的质地。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陆南风感到自己的腿碰到了楚景明的膝盖。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楚景明没有躲，陆南风也没有。他们就像那样挨着，隔着两层睡裤的布料，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同时低头喝粥，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吃完饭，两位父亲也起来了，客厅里的电视被调到了重播的春晚。江月和姜媛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陆南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楚景明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掌的距离。

电视里放着小品，不算好笑，但两人都没换台。安静像一条河，从他们之间缓缓流过。陆南风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昨晚那个吻”太直接了，像是把一个还没熟透的果子硬摘下来；

“你睡着的时候把手搭在我腰上了”又太轻了，像是在回避什么；

而“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还没有准备好——至少没有准备好听到答案，如果那个答案和他期待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