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烫了一下舌尖。
“怎么了?”楚景明问。
“没什么,烫到了。”
楚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推过来。陆南风看了那杯茶,又看了看楚景明,端起他的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感到楚景明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像在等他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下午你几点回来?”
“大概四五点吧。”楚景明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陆南风顿了顿,“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走走。”
楚景明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块水面。
“有。”他说。
“那晚上我找你。”
“好。”
对话就停在这里。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去走什么”,也没有“有什么想说的”。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中午包饺子,问陆南风要不要帮忙。陆南风站起来说“好”,走进了厨房。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面粉和肉馅的香气。
午饭是饺子。姜媛和江月包了好几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一小盆虾仁馅的,单独放在一边,
“南风爱吃虾”
陆南风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看姜媛,又看了看正在擀皮的楚景明。楚景明低头擀皮,动作很熟练,像是做惯了。他旁边的盘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圆圆的饺子皮,边缘薄中间厚,每一张都差不多大小。
“你什么时候会擀皮了?”陆南风问。
“去年学的。”楚景明头也没抬。
“去年?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
陆南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也去洗手,拿起一张面皮开始包。他包得不如楚景明利落——第一个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船。姜媛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但没说什么。楚景明侧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那个饺子,伸手把它拿过来,捏了捏边缘,把它重新整了整形,放回他的盘子里。
“这样就好了。”他说。
陆南风低头看着那只被修好的饺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不是因为它被修好了,是因为楚景明帮他修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连头都没抬,连问都没问。
午饭吃得热闹。两家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饺子热气腾腾地摆了几大盘。陆南风坐在楚景明旁边,筷子伸向那盘虾仁馅的时候,楚景明已经把一只圆滚滚的、面皮透着微红的饺子夹到了他碗里,什么也没说。
江月看了他们一眼。姜媛看了他们一眼。两位父亲一个在剥蒜一个在倒醋,都没有抬头。陆南风夹起那只饺子咬了一口,虾仁的鲜和韭菜的香混在一起,很烫,但他还是两三口就吃完了。楚景明又夹了一个过来,他继续吃,也没有道谢,像是最普通不过的事。
但只有他知道,昨晚的那个吻像一小根针,轻轻扎着他的心口。并不疼,只是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那里的存在。
下午楚景明果然出门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在玄关处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陆南风从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楚景明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目光和陆南风的撞在一起。
“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楚景明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些。陆南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听着楼道里传来楚景明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在单元门口消失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打开相册,翻到昨天——他拍了一张楚景明站在路灯下的背影,是昨晚吃过年夜饭后送他们到单元门口时偷偷拍的。画面里的楚景明穿着深灰色羽绒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转身往回走。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陆南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加入收藏。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陆南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楚景明说“好”的时候,目光里那种像是知道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的平静。他在想,如果今晚他开口了,他会说出什么。
他也在想,如果他不开口,楚景明会不会先开口。他好像一直在等。等自己想清楚,等自己准备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以为那个时机是“大学之后”,后来变成“寒假之后”,后来变成“过年之后”。现在年已经过了,天已经亮了,他躺在昨晚两人同眠的房间里醒来,一切好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个路标,立在路中间,不容忽视。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陆南风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在路灯下投出错综的影子。手机亮了一下,是楚景明发的消息:
“我回来了。”
“嗯。”
“晚上还出来吗?”
“嗯。楼下见?”
“好。”
陆南风放下手机,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好。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江月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外面冷,把围巾戴上。”
他围上围巾,推开门,走下楼梯。冬天的风迎面而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裹紧了外套。
楚景明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看到陆南风走出来,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先开口——他在等。
陆南风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楚景明的眼睛,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很久。其实他想说的不是“我想走走”,也不是“晚上有空吗”。他想说的是一句更简单的话。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至少没有准备好听到答案——如果那个答案和他期待的不一样。所以他最终说出口的是:
“走吧。”
楚景明没有问去哪儿。他转过身,和陆南风并肩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薄薄的雪地上,一长一短,随着步伐慢慢移动。没有什么需要立刻说清楚的东西,他们只是肩并肩走着,穿过那些熟悉的老街、冬夜的安静小巷、站台上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花声——像这个冬天的所有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陆南风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他只需要走到那个答案面前,然后伸手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