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圆睁的眼睛变得错愕,癫狂。“你怎么不会下棋,你会下棋,我在这里下了几百年,几千年,我来等你下棋,你为什么不会下!”
然后他顿住,接着抓住了李不缺的肩膀,那双因充血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我知道了,李不缺,你是李不缺!”
“李不缺,你别走了,你就留在这里,跟我一起受折磨,跟我一起下棋……”
李不缺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然后照着他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他被这一拳的力道带倒,摔在地上。久违的疼痛感让他先是错愕,然后惊喜,随后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他不断摩挲着通红的面颊,眼中兴奋愈盛。“痛,哈哈哈哈,好痛,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这人的疯样,李不缺忽然觉得,确实不该直接杀他,应该让他在这里继续活着,最好再活个千万年。
“哈哈哈哈……李微言,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最后与我落得一个下场,诅咒你此后生生世世,都逃不开李弃这个名字。”他的目光忽然又清明而凶恶起来。
“……”李不缺挑了下眉头。“李弃是谁。”
他凶恶的神情就这么僵住了。
李不缺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料想着或许应该是天亮了。
他也意识了到这件事,恐惧地扑过来抓住李不缺的衣襟,露出了孩童般的神情:“别走,不许走,你不许走!”
然而天还是亮了。
『李弃』。
他叫李弃啊。
于是再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李不缺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在长生教大祭司用二十九人性命和三颗假魔种堆筑的祭台上,他以世外真神的模样降下留影,受教徒跪拜。
如果李弃面对的是李微言,她或许会在凡人是否该得长生这一事上与他辨经,向教徒证明李弃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伪神,劝诫他不要再做无用功。
但他面对的是李不缺,李不缺用很寻常冷淡的语气问说,李弃你从哪偷来的衣服。
李弃原本狂傲的姿态僵在那,然后迅速仓皇离开,留下长生教徒们面面相觑。
李不缺便又说,你们的神丢下你们了。
然后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了。
以前她这么干,除妖司和仙门的修士们都会叹息一声说她有伤天和,长生教之中也有不修魔道的普通百姓,但现在她这么干,他们就换了一套口风,说天师斩妖除魔十分痛快。
她没再到过那个纯白的须弥境。
其实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在后悔当时没把他杀了。
如果当时动了手,应该可以少死很多人。
天师身先士卒地斩除邪修,除妖司和众仙门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时常循着天师的足迹行动,时不时地就会碰面。
机缘巧合之下,沈晏就这么再次遇见了青玄子和阳无极。
只是沈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而两位仙长风姿依旧。
故人重逢,总是忍不住要叙叙旧的,既然叙旧,就免不得谈起李不缺。
都说李不缺就是李微言,沈晏是不信的,他不仅自己不信,还觉得青玄子和阳无极也不会信。
结果恰恰相反。
他们信。
沈晏不禁错愕:“你们二位都是亲眼见过李不缺的,她一介魔修,怎么会是天师转世呢?”
除妖司和仙门对李微言的称呼不同,除妖司和大部分普通百姓都称其为天师,祖天师,而仙门修士如今都称其为赤霄天君。
“魔修又如何,当年赤霄天君还曾化身成为一个又聋又瞎的狐妖上归云山,可见天君是不受人间修行界这些规矩约束的。更何况小魔修虽身为魔修,道心却坚,受尽万般苦难亦不改其心,斩妖除魔,为何就不可能是天君转世?”
阳无极对那件导致他离开归云山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天君赠予的配剑如今还在身边,剑穗上方歪歪扭扭地绣着:『不妄杀一妖』。
而青玄子对于天君转世一事亦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天君转世这个身份,终于解释了他心中对李不缺惊世骇俗的修行天分以及亘古未有的道魔双修的疑惑。
据说当年仙魔一战,天君孤身入魔界,受魔火炙烤灼心,重锻根髓,因此九幽荒火常伴此身,能修行魔道就不足为奇了。
沈晏本来是找共鸣的,结果一圈下来发现他的背后空无一人。他有些不明白,小白这么拙劣的演技是怎么骗过天下人的,她明明连说谎都说不利索。
她身上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但那是因为她是小白,而不是因为什么天师。
三人都是循着李不缺消息而来的,本以为此处必有邪修巢穴,但遍寻无果,只得作罢。
途经一个开满梨花的庄子,三人便在此地求宿。
此庄名为梨儿庄,管事的是一位颇有些书卷气的妇人,她听闻这三位是途径此地的修士,便请他们三人入庄小住。
然而沈晏一入庄,便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这里似乎没有男人。
起初他以为是天晚了,男人们已经休息了,但庄中时有下人走动,他仔细观察,发现下人之中也没有男人。
刑探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
庄中既然全是老弱妇孺,管事还如此轻易地放了三个陌生男人进来,若他们三人心怀恶念,岂不是为庄子带来了滔天恶事。
如今的世道其实算不得清明,陛下亲政不过几年。这般妇孺群居之地,若不足够精明小心,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沈晏不动声色,表面上笑得很是和气,问管事这梨儿庄的庄主是何人,上门借宿,总该拜访一下的。
管事笑笑说庄主平日里不在庄中,几位客人安心住下便是了。
沈晏又问庄主姓甚名谁,正巧他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往后若是有缘得见,当报此留宿之恩。
管事说庄主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若客人心中当真感怀,只需多做善事,多积善德就足够了。
沈晏步步试探,管事的滴水不漏,更叫他觉得有异。
青玄子觉得沈刑探未免太草木皆兵了,他观此处山清气明,并非是歹徒盘踞的恶地。
阳无极也点头称是。
可能是职业习惯,沈晏就是放心不下来。
以他的经验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