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了庄子,沈晏滴水未进,可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庄里除了女人,就是小孩,管事还是一位女先生,读过些书,白日里就给庄里的孩子上私塾。沈晏一大早就能听到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
他问一个扫地的婶子,这庄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孩童?
婶子说,有庄主捡的,也有被丢在庄子门口的,都是些苦命的孩子。
梨儿庄本来并不是一个会收留孤儿的庄子,只是庄主心善,每次出门,见了孤苦伶仃的孩子就忍不住想捡回来,时间久了,百姓们也就都知道这里有个“离儿庄”。
有些个父母,养活不起孩子了,便也往庄子门口丢,甚至寒冬腊月的,竟也舍得。如果不是管事冬天起得早,有几个孩子恐怕就被活活冻死了,自那以后,管事娘子每天早上都要先起来巡查一遍门口。
庄主不仅收留孤儿,庄中的这些女眷,大多也是走投无路,在庄中谋了差事才得以活命的。
“如此说来,贵庄主还真是个善人,只是不知道庄主平日做何营生,才能养活的起这么一大个庄子?”沈晏问道。
婶子支支吾吾的,说或许应该,是做生意的吧。
『或许应该』?
沈晏挑眉。
他正思索,可两位仙长听闻庄主事迹,便感动万分,甚至忍不住要慷慨解囊了。
沈晏欲言又止。
忽然树上有个顽皮孩童吵闹,大声叫道:“她骗人嘞!庄主是吃小孩的魔头!她捡小孩就是为了吃嘞!我见过!”
婶子闻言气得叉腰,抬起扫把指着那顽童震声道:“你个臭小子,不去念书就罢了,还在外人面前说瞎话,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孩抱着树干做了个鬼脸,然后轻巧灵活地跳到屋檐上逃走了。
婶子连连给三位客人道歉,说这孩子小,平时又皮,说话当不得真的,你们可千万别信他胡说八道。
但沈晏倒是把那孩子的话听进去了。
他借口梨儿庄风景优美,假借观景之名探查庄子各处。
果不其然,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庄内的一些梁柱上刻着一些咒文,其行文风格杂乱,一时辨不出用途,但绝不是正派道门会使用的法门。
沈晏表面不动声色,暗暗记下了这些咒文的样式。在探查之时,他又遇到之前那个爬树的小孩儿。
小孩儿扒在屋檐上朝他嘘声。
“诶,你是不是江湖上那些大侠啊?”小孩托着个腮,很感兴趣地问道。“我盯你一上午了,你是不是在找庄主吃人的证据?”
沈晏挑眉,抬头看他,笑道:“怎么,你有?”
“没有,不过呢我好心劝你们一句,赶紧走吧,如果庄主回来,你们恐怕就走不脱了。”小孩故作高深地说道。
“既然这个庄主这么可怕,你怎么不走。”
“这里有吃有喝,我干嘛要走,被庄主吃了也好过在外边挨饿受冻。”
“你见过他吃人?”
小孩坏笑起来。
突然间,远处隐隐有人喊了一句“庄主回来了!”
这五个字像浪头似的从人群里荡过来,由远及近。
“庄主回来了!”
屋檐上的小孩泥鳅似的一溜烟不见了。
沈晏与两位仙长相视一眼,立刻赶向庄门处。
此事庄子门口已经微得乌泱泱的一群,沈晏想挤进去,但面前全是女子,实在不方便。
“庄主庄主,我的书,我的书有没有给我带!”
“庄主庄主,说好的糖果子呢!”
“别挤了,站开点!”
孩子们的声音和女人们严厉地维持秩序的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沈晏都根本听不见庄主的声音了。
不多会儿,有孩子兴高采烈地拿着什么小玩意跑开了,背后还追着其他几个孩子吵着要看,还有孩子吃着麦芽糖棒慢吞吞地牵着年轻的妇人走开。
人群一松散,沈晏立刻眼疾手快地插入人群缝隙。
然后,他就与人群之中那个正在掏包袱戴着面具的白发白眼的姑娘三目相对了。
背着大包小包还正在从一个包袱往外掏东西的姑娘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他,整个人愣住,动作也顿在那。
然后她假装没有看见,低头继续掏,然后掏出一块圆圆的、有着芝麻花纹、梆硬的馕,一个小孩抓过馕,举到头顶,欢欣雀跃地跳走了。
“……小白?”
从事可疑行业,有钱,邪修,还吃人。
全对上了。
“哎呀,庄主你们认识?”
李不缺往嘴里塞了俩酸梅,感觉确实是躲不过去了,才将将抬头,咽了一下口水。“不认识。”
“小白你睁眼说瞎话吧!”
庄主的朋友前来拜访,这是件稀罕事。
管事的鱼娘子为几位庄主的座上宾重新泡了茶,连洒扫的姑娘们比平日都用心不少。
几个姑娘凑在一块,忍不住聊起这三位客人。那两位郎君丰神俊朗,老道长仙风道骨,真不愧是庄主的朋友。
“那位沈郎君,竟然叫庄主叫得那么亲昵,莫非——”
“什么莫非,廊院的柱子擦干净了么,便在这里交头接耳。”
小姑娘们嬉笑着做鸟兽散,老婶娘无奈地摇摇头。
梨儿庄前厅之中,三位客人端坐堂下,庄主大人坐在堂前,如坐针毡。就好像在这里碰见他们,比在吃人的时候碰见他们还要尴尬似的。
这次见到李不缺,青玄子和阳无极按理说是打算要给她行礼的,但一看见小魔修这样子,就觉得指不定他俩这一拜,她就找个影子跳进去跑了。
“你何时置的庄子?”沈晏问道。
“忘了。”
“这也能忘?那,那庄子里这些孤儿呢?”
“随手捡的。”
“我说你挣那么多钱,结果还这么穷呢,原来都花这儿了。”
他之前还奇怪过,以李不缺的修为和本事,应当不会缺钱,更何况平日连抢带劫的也不在少数,有赚钱的机会就绝对不放过,但身上怎么找不到一点财富的痕迹。
当时他只是觉得,或许她就是爱攒钱,如今看来,她还真的很缺钱。
“……”
沈晏支起身子,笑着看她:“这谁能想到,恶名满天下的鬼差白无常,居然是个收留孤儿寡女的大善人。”
李不缺避开他的目光,那张万年不变、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脸,居然红了。“不是。”
“害羞什么,做善事有什么可害羞的。”沈晏看她这样子就更可乐了。
李不缺忽然转头看向鱼娘子。“他在这白吃白喝为什么不收他的钱。”
“啊……这……”鱼娘子为难地看着堂中四人。
“以我们的交情小白你要收我的钱?”
李不缺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敲了敲。“收他双倍,十五两。”
“不是,我就来住了一晚上,吃了你一顿饭,你收我十五两,黑店都没这么宰客的!”
“大声吵闹,再赔五两。”
“你!”
“总计二十五两。”
青玄子都不敢吱声,生怕沈大人把家底都赔这儿了。
沈晏本来以为她说着玩呢,谁知道鱼娘子竟然真的满脸歉意地把他兜里仅剩的二十两收走了。
“还倒欠五两。”李不缺翻开小本本,另开一页,记,那个谁欠银五两。她摆了摆手,鱼娘子便退下了。
这下沈大人乐不出来了。
李不缺心情好多了。
青玄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都说小白道友神识已醒,归了神位,如今看来,小白道友仍是小白道友。”
“你们仨为什么会到这里。”李不缺终于回到主题。
阳无极起身拱手回道:“天君容秉,我三人是听说这附近有天君踪影,以为此地有长生教徒才会赶来,未曾想竟误入天君庄上。若是冒犯了天君,晚辈万死难辞。”
听着阳无极这个说话的语气,沈晏是浑身都不对劲。
“我说冒犯的话你会给钱吗。”
“……”
沈晏揉着太阳穴:“小白你真的有这么缺钱吗……那姓竹的是一分钱都不给你吗。”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李不缺收起算盘,总觉得不舒服,又补了句:“老头你要这么喜欢行礼的话可以再多磕十个头。”
“呃……这……”
当李不缺发现阳无极真的在犹豫要不要跪下磕十个头的时候,她愣住了。
李微言啧了一声,说小不缺啊你如今可是赤霄天君了,说话有分量的哦。
于是李不缺说:“别磕。”
梨儿庄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李不缺其实真的记不太清楚,她的记性一直都不太好。
但是鱼娘子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