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在水里,而李不缺在岸上。
她们之间搁着一层竹笼。
白发的姑娘问岸上的人为什么要把人捆进竹笼里沉塘。
岸上族老说,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不踏踏实实守寡,跟外人不清不楚的。
『她杀人了?』白发姑娘问。
『那倒没有。』
她恍然大悟。『那就是你们在杀人。』
鱼娘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白发白眼的白无常正静静地看着她。
日头穿过白无常白的发光的发梢,刺得她眼睛痛。
很不真实。
她当时想,原来鬼差也有女子呀。
可身体和寒冷和呛水的难受让她很快意识到,她还活着。
岸上的人都跑了,只剩下这个白发白眼的面具姑娘。不知怎么的,鱼娘面对这个陌生的姑娘,满腹的委屈和牢骚终于抑制不住,抱住了她大哭起来。
而面前的姑娘很不习惯被拥抱,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只能静静地蹲着,听她哭诉着这么多年的苦楚和委屈,虽然她其实未必听懂了多少。
哭完了,白发姑娘说你走吧。
鱼娘擦了擦眼泪,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白发姑娘挠了挠头,说她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就走吧。都已经死了一次,走去哪都是活。
白发姑娘叫李不缺。
李不缺,真是个好名字,不缺,什么都不缺。
“李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李姑娘,咱这是要去哪?”
李不缺少言寡语,但少言寡语也好呀,不像多嘴多舌的人,动动嘴巴就能把人逼死。
她一般直接动手。
第一次见到李不缺杀人时,鱼娘子吓得花容失色,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不缺杀人像割草一样轻松,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成了几具尸体。把尸体身上的财宝搜刮干净,就一把火给烧了。
鱼娘子以为李不缺是剪径的强人,她不敢上前制止,只能絮絮叨叨地劝她,杀人积业障,天师大人不会保佑的。
李不缺满是鲜血的脸,笑了一下。
『天师何在,我没见过。』
鱼娘子不明白,李不缺既不信神,又不信善有善报,那为何要救下她呢?
『该死的人很多,你不是其中一个。』
李姑娘总归是个好人,鱼娘子想。
虽然后来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害人的匪徒,可当时鱼娘子确实是下了狠心跟着李不缺的,想着无论黑的白的她这辈子都认了。
梨儿庄那时候还不叫梨儿庄,叫秋风寨,据说以前住着一户富商,后来富商家道中落,这里就荒了,成了水匪们的据点。
李不缺当时看着满山的梨花,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叫鱼娘子在山上等着。
她再回来的时候满身的血,但没一滴是她自己的。
『可以搬进来住。』她说。
鱼娘子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她那只白眼睛染着血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像是个鬼差。
她们把满寨的尸体拖到一处烧了。
虽然早知道这些人是水匪,不知害过多少人,合该死无葬身,可鱼娘子仍旧忍不住地替他们悲切,或许他们也有父母相好,会因他们的死而流泪。
『一点都不值得可怜。』李不缺坐在燃起的尸堆面前,神色如常。『我就是他们的恶报。』
秋风寨就此成了梨儿庄。
鱼娘子留在了这里,但李不缺没有停下脚步。
自从有梨儿庄,李不缺就时不时地从外边捡人回来,像捡猫猫狗狗似的,说不知道放哪,就放庄上吧。
当然,猫猫狗狗也没有少捡。
有时候鱼娘子觉得,好像跟这小庄主做了夫妻似的,她留在家里照料着一庄子人,小庄主在外边挣钱就寄回来,寻常人家过日子不就是这样。
小庄主特别不喜欢别人说她是好人,一说就黑脸,虽然她那张脸几乎从来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鱼娘子就是感觉得到,她不高兴。
小庄主的道德观特别简单,杀人者恶,她杀过很多人,所以是恶人,恶人是做不了好人的。
可鱼娘子又说,那庄主你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不是好人呢?
小庄主答不出来就沉默,往嘴里塞两颗糖,看向别处。
鱼娘子曾经偶然看到过小庄主卸下身上的绷带,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让她忍不住地掉眼泪,哭着问庄主以前过的是不是很苦。
小庄主面色如常:『还行。』
鱼娘子觉得,一个人受过那么苦,却还有一副好心肠,足以可见小庄主是个顶顶好的人。
起初大家都很怕小庄主,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那只冒着死气的灰白眼睛看一眼都觉得瘆人。而且她分明那么特别,丝毫不像常人,可你就是注意不到她身上的特别之处,甚至会时不时地忘记。
时间长了,大家发现小庄主其实是个纸老虎,看着气势吓人,实际上是个泥人,平日里没什么脾气,你说什么她都回:恩,行,好。再多的话也没有了。
娃娃哭着闹着说要城里的糖人,被嬷嬷打了屁股。小庄主再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糖人,只是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话,小孩拿了糖人笑开了花。
于是让小庄主从外边带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习惯。小庄主那个神秘的小本本上除了那些名字,又多了要给大家带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鱼娘子总说庄主你脾气太好了,怎么能她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小庄主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顺道。』
大家唯一一次见到小庄主动手,是有个当地的富绅声称自己是这地原来主人的外甥,带着一大帮子五大三粗的打手要来强占庄子。
鱼娘子不忿:怎的这里荒了的时候你不来,被水匪占据的时候你不来,等到水匪被打跑了,庄子建起来了,倒来摘果子。
小庄主个子瘦瘦小小的,在这帮人面前显得像个孩子似的,她还是不多话,只让他们滚。
人墙似的大汉们哈哈大笑。
然后被直接丢出了庄子。
毫不夸张,就是丢,被揍至昏迷后,像丢鸡一样轻松地被丢出去。
富绅被揍瞎一只眼,折了一条腿,捂着脸大喊要去报官。
后来官来了,气势汹汹地来,但一见了小庄主,就连说误会误会,又缩着尾巴走了。
鱼娘子问为什么。
小庄主说,以前认识。
究竟怎么认识的,她没说,只知道后来再没人敢来招惹梨儿庄了。
大家也终于知道了,纸老虎其实是真老虎,就是平常没发脾气而已。
故事回到现在,梨儿庄里没有长生教,沈晏几人算是白跑一趟,但来这能遇见李不缺,又没亏到哪去。
“你们要找长生教。”李不缺问道。
“是啊,可这不是没有嘛。”沈晏喝了几口茶,他特地问了这茶收不收费,听说不收费,他连喝三盅。
“这倒是有。”
三人突然精神起来。
“确实有个长生教的庙,但是……”
“没什么可但是的,小白,你带路便是!”
李不缺神情古怪,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梨儿庄附近确有一处长生大神庙,但几人刚到门口就觉得不对。
门头上书:『长生天师庙』。
什么玩意。
再入庙中一看,堂内正立着一尊天师像。
脖子上纹着长生印的红袍庙祝见有人来了,喜笑颜开。“哎呀,小庄主大驾光临,这几位想必是小庄主的朋友,来来来,不要客气……”
然后他就开始向几人介绍起他们这个长生教的真神——赤霄天君。
沈晏听傻了。
这对吗?
庙祝说,这外边那些长生教徒啊,都是走了歪路,他自己之前也是,但他聪明,会琢磨啊,于是他琢磨着琢磨着就发现,天师才是真正的长生大神啊!
他的教友们因此痛殴了他一顿,还把他关起来,直到小庄主出现,他才得救。
于是他越发相信,是真正的长生大神救了他,一出来就要为长生天师立庙,但怕吸引到同修再次被痛殴,于是就在梨儿庄附近立了庙。
此地百姓本来就信天师,看他供的也是天师,就以为这也是天师庙,所以时不时来拜一拜。
三人欲言又止。
李不缺闭上眼睛,不愿多说。
“挺,挺好的。”震撼中的青玄子憋了半天,点头赞许,并投了二两的香火钱。
庙祝感激涕零地握住青玄子的手:“道友,长生大神一定会保佑你。”
“那……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