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会有人不认得斗篷底下的这张脸——李微言。
还很年轻的李微言。
将士们饿急了,手忙脚乱地把红薯搬下车,都没等烤呢,就有人抱着生红薯啃起来了。
“喂别生吃啊,吃了放屁!对了,车尾还有几桶水,你们省着点喝!”
人群里又爆发了一阵欢呼。“方士你难道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
“你们要这么想也行,来给我先磕一个。”
李方士注意到了另一边的竹山几人,便在怀里揣了几个红薯,笑眯眯地凑过来套近乎。但她才刚一靠近,借着火光看清楚竹山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就愣在原地,忘记该说什么话了。
方士眨巴眨巴眼睛,咽了下口水,最后冒出来一句:“郎君你长得真好看啊。”
长戎无奈地捂住了脸,李微言这个不值钱的丢人样子啊。
竹山也愣在那,然后低头笑了起来。
天啊他笑起来更好看了,李方士看呆了,然后鬼迷心窍地把怀里的红薯连带着没吃完的一半烤肉都给塞美人怀里了,顺带着把万里拱到了一边,自己坐到了美人旁边。“郎君你姓甚名谁啊,家住何处,是否婚娶……”
可怜的万里,被自家大人赶到旁边,敢怒不敢言,只能瞪着一双委屈的眼睛,窝窝囊囊地跟大黄坐一块儿了。
沈晏和青玄子目瞪口呆。
“李微言你给吾矜持点!”长戎终于爆发了今天的第一声怒吼。
李微言撇了撇嘴,往旁边挪了几寸。“嘁,老古板。”
这三个字一出,其他几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个李微言虽然不认识他们几个,但显然认得长戎。
“好吧好吧,那就正式一点,我自我介绍一下,李微言,一个方士,你们叫我李方士就好。”
这位年轻的祖天师比沈晏和青玄子想象中平易近人得多,很知道怎么打开话题,她面上总是笑眯眯的,也不端什么神仙架子,相处起来竟也很聊得来。
不,不如说她实在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了,跟李不缺那个憋半天只能蹦出来一句“吃过没”的闷葫芦简直两模两样。
她谈天说地的,话匣子没个底。
她聊到那个年轻将领,说别看那个小将军一副潦倒的逃难饿鬼的样子,他叫谢渊,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王爷,而且将来要当皇帝的,最重要的是,他可是我李微言的朋友呢。
嚯,那很有面子了。
她又说,没事,丛今天开始你们也是我朋友了,都有面子,来了都不亏。
沈晏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青玄子和万里也被逗得直乐。
竹山始终笑意吟吟地望着她,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说这片荒原戈壁哪里有水,哪里有奇景,哪里有村镇集市,她都一清二楚。
青玄子笑着问说那李方士想必很快就能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
李微言笑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是不可能的。”
愉快轻松的氛围戛然而止。
“这支军队永远不可能走出这片戈壁,我也是。”李微言脸上仍然笑眯眯的。“你们不是一清二楚么,这可是魁煞域。”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眼下这虚假的轻松氛围。
“……!”
“干嘛各个脸上跟见了鬼似的?”李微言翻了翻火堆里的红薯,神情依旧轻松,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煞风景的话。“我是魁煞域的产物,我出不去,可诸位又不是,加把劲,努努力,说不准就出去了。实在不行,喏,给我们长戎将军磕俩头,难保他不会良心发现,救诸位于水火呢!”
“你……你怎么会……”沈晏不可置信。
“你想问我一个魁煞域捏造出来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不是我?”李不缺把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碰一下,有点烫手,赶忙捏着耳垂降温。“这有什么可问的,知道就是知道呗,我这人特聪明。”
万里在那点头附和。
她洒脱豁达到让沈晏和青玄子有些费解。
如果一个人存在的根本都是虚假的,那这个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从容地面对这个现实?
“你难道不为自己是魁煞域造物而震惊难过吗?”
“那咋了,我虽然不是我,但你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是我吧。李微言的魁煞域里捏出来的李微言,怎么不算李微言的一部分呢。”
青玄子不禁感慨:“真不愧是天君啊,念头通达真非凡人可比……”
“什么天君不天君的,我就是个方士,那帮天杀的……不是,我是说,那帮天上的。我就一给天上诸位打工,还混不上一个正经编制,天天给人当狗腿子的。”
长戎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反正我又出不去还不拿你发的津贴了,瞪我也没用,剥削我最重的就是你了。
将军啊将军,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这几百年在你手底下给你出生入死的当马前卒,到头来你连个正式编制都不给我争取,良心是不是丧完了。
还有总务司那帮子人天天把我当牛马使,你都没来总务司帮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啊!那我是草纸呗用完就丢。人间的事儿你们又不管,就我天天两头跑,累得半死不活的,津贴还就那仨瓜俩枣。
最后护佑天下苍生的美名,将军和总务司诸位上神又当仁不让了不是。”
打工人的怨气浓郁到快要溢出来了。
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长戎却没有生气。
“吾……不知你这般怨我,当时只是……”
“当时有自己的思量是不是?”李微言没有看他,她拿起红薯,吹了吹,掰开,将其中一半递给了竹山。“反正你们这些大人物的难处我是很难体会了。”
“李微言,你就是故意借着魁煞域的机会趁机骂吾,是不是。”
“嗨呀将军可真聪慧,奖励半个烤红薯。”
“真是……目无尊长。”长戎拿着半个烤红薯,又气又笑。
“但我不怪您。”李微言突然又说。“某本是方寸须臾之身,欲斩天下妖邪,若无将军,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志不得成。所以,我不怪您。”
夜风卷着尘沙掠过旌旗,猎猎作响,她双目映着闪动火光,如灿灿明星。
“嗐,我又不是真的我,说这些。”方士眯起眼睛,挠了挠头。
军队休整了一夜,翌日便重新整装出发——说是一夜,但从时间上来说根本对不上账,天黑天亮得很随意,像是故事中省略的不重要的边角。
谢渊坐在马上,邀请竹山一行人同往,李微言却道:“他们并非同路人。”
“?”谢渊颇为不解,他的印象里,方士不是那种会丢下百姓不管的人。
李微言抬起马鞭,指向远方:“诸君,你们若想要离开此处,可往北去。此行凶险,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