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军队分道扬镳之后,一路往北——其实他们也不确定哪个方向是北,只能按照临别时她马鞭所指的方向走。
这算是沈晏和青玄子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跟祖天师打了交道。
这位模样酷似李不缺的年轻方士,风趣洒脱,待人亲和,既不傲视凡人,也不谄媚上神,同时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即便只是魁煞域投下的一个虚影,也足以窥见祖天师本人的品性了。
沈晏很纠结,他确实觉得这位祖天师德配其名,是位极其可敬的祖师,可心里这样想的时候又莫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小白。
其实小白也挺好的,虽然脾气差,爱杀人放火,说话也不讨人喜欢,天天往影子里一站就是黑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忍不住想起荒原里那个着火的小白,心头又堵得慌。
至于那个和小白关系很差的神将——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以至于对待他们几个的态度都温和多了。
风沙散去,酷烈的日光比沙子还要难捱,若是平时,这样的白天绝不适合赶路,但魁煞域内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够他们浪费的。
然而前路渺茫,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一样的风景。
唯一的好处就是,至少视野很好,不用担心被沙尘里跳出什么鬼东西偷袭。
但——李不缺的魁煞域怎么能这么贫瘠呢?啊?范围倒是辽阔,什么都没有,就算是血流成河尸骸遍地也好歹算你平常人杀的多了。
难道是因为没文化吗?
沈晏忍不住吐槽。
刚吐槽完呢,不远处的天空就黑云压顶、墨浪翻滚了,云层间雷鸣不断。
“戈壁荒原还有暴风雨的?!”
这是对他背后说人坏话的报复吗还是。
比暴风雨更糟糕的是,那团翻腾黑云底下,似乎有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在随着乌云一起靠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其中激荡的骇人气势和杀意。
长戎脸色微变。“走。”
“走去哪?”
“哪都行,别被追上。”
李大黄嗷呜一声显出妖身,载上四人一鸟,朝着风暴的反方向狂奔。
沈晏真是有点想念季田县了,当初他觉得能控制全县百姓的魁煞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但跟这里比起来,季田简直温和到适合致仕隐居,连带着那个吃人的县衙都显得面目可亲了起来。
在场唯一一个真正当过魁煞的竹先生则看得更清楚些。
这里与季田县最大的不同不在于危险程度的高低,而在于意志。
季田县衙有着明确的主观意志,它需要一切都按照它的意志来运转,它的意志即是规则。
飞云庄就更不必说了。
但这里不同,无论是恶意也好,善意也罢,都不依存于任何主观意志规则而存在。
这里是她的梦。
不巧,大多数时候她的梦都不太好。
她醒着的时候就容易焦虑,睡梦中亦然。那些过往的,绝望的,怨恨的,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如同跗骨之蛆,无法逃脱。
白日里还可以刻意忘到脑后的那些东西,一入夜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甚至连投降和屈服也做不到,这些痛苦不会因为她的屈服就消失不见。因此她睡得很少,脸色总是不健康,还时常带着很重的黑眼圈。
好消息是现在终于不止她一个人来遭这个罪了。
但……她究竟怎么变成魁煞的呢?
竹山趴在大黄的背上,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长生教琢磨人造魔种,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创造出一个最强的魁煞。而计划的最核心的部分其实不在于魔种,而在于寄生的主体。
若是主体不够强大,再多的魔种也是白搭。
遍观整个人间,有几个能撑得起这么大野心体量的主体?
所以……什么人造魔种,什么长生祭,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李不缺。
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这整个长生祭,就是为她精心准备的一个巨大陷阱。
竹山心头一凛,看向长戎。
天族难道对此事会毫无所觉?他绝不信。
想到他刚醒来时长戎平静的模样,一道惊雷忽地在心头炸响。
将李不缺推到前面,把她送进陷阱的,不正是天族么?!他们是默许,还是帮凶?
竹山遍体生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长戎知情么?尤不凡知情么?甚至……李微言知情么?
一股强烈的恶意爬上了心头,让他想把长戎推下去,看着他被那团黑云吞噬,被李不缺的噩梦吞噬。
但理智很快重新占据了上风。
虽然长戎与他的关系很差,但要说他对李微言抱有恶意、希望她入魔,可能性不大——更何况长戎对他恶劣的态度本就是因为觉得他拖了李微言的后腿。
所以竹山怎么也无法理解天族这么做的原因。
是想将她从人间剥离?
还是在敲打?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法接受。
李大黄的速度很快,但身后雷云的速度也毫不逊色,席卷大地时带起的冷风掠过他们的发梢,吹得人汗毛直竖。
沈晏抬头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暗淡的影子,随着大黄的极速狂奔,那道影子越发清晰。“城墙!前面有城墙!”
谢天谢地这鬼地方终于出现了除了沙子和石头之外的东西。
视野中的城墙飞速靠近,身后的雷云步步紧逼,终于在即将覆盖他们的时候,李大黄冲进了城门。
一进入城门,瞬间雨过天晴,一切像从没发生过似的,平静得有些诡异。
从外表来看,这是一座很普通的边城,街上百姓忙忙碌碌,巷尾瘫睡着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街头有人为了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偷儿趁着人群围观,顺走了看客们的钱袋。
偶有几个路人注意到这几个外乡来客,但也没有太多反应。城门口附近的民驿停着好些个骡马骆驼,显然这里不缺来来往往的客人。
太正常了,正常的不像是在这个魁煞域里。
沈晏几乎要觉得这是另一个梨儿庄了。
路边的肉铺铛铛铛地切着瘦肉,时不时吆喝两声,什么一斤百病全消,两斤长生不老,不知道以为卖的是人参呢。
李大黄路过肉铺时狂吠不止,沈晏只好满脸歉意地把狗抱走。
几人顺着主干道边走边瞧,走马观花地看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高度紧张的精神逐渐放松了些。
竹山暗中观察着长戎,他和往常一样并不言语,但他看周围百姓的眼神有些不同。竹山早就习惯了他无视凡人的态度,但此刻,从他的眼神竟然察觉出了一丝『厌恶』。
他们几人寻了个客栈落脚,
掌柜的有点为难,颇为推辞,说房间已经满了,几位客官要么还是出城寻个住处。
沈晏在案几上摆出一锭金元宝,掌柜的原则就很丝滑地退了一步。
可以住店,但只有一间上房。
进屋关门,点了几盘菜,又要了些酒水,倒不是因为饿,而是想知道这里的食物有没有异常。
大黄跑了一路,饿得狠呢,闻了两下就把头撇进碗里疯狂地干饭。
看大黄没反应,沈晏松了口气。
但他也不动碗筷。“这里不对劲。”
长戎瞥了他一眼。
青玄子大为不解:“沈大人何出此言呐?我看这街上百姓,并无什么异样之处,这饭菜也没有异常啊。”
竹山知道这地方一定不对劲,但不知道具体缘由,沈晏这一开口,便来了兴趣。“沈大人细说。”
“你们去过边城么?”沈晏问道。“那种北方的,大西北的边陲地区。如果你们去过,就会知道面如土色不是一句形容。边陲地区土地贫乏,缺粮缺水,可我们从入城开始,看到的人是什么样的?百姓的精神面貌,比中原一些小城都不差。你看,连客栈的菜色都尚算丰盛。”
竹山蹙起了眉头。他说的没错,以前四处行医时,在这种边陲地区最容易见到的病就是营养不良和贫血,这甚至不能算是一种病,而是辨别穷人的特征。
“可,难道就不能是这里比较特殊,处在商道上,所以物资不那么贫乏呢?”青玄子问道。
“断无这种可能。”沈晏摇头。“因商道繁荣的城镇必会聚集不少三教九流,胡人羌人,你看这城里,有见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
青玄子哑口无言。
竹山目光上下扫了扫沈晏,扫得他浑身不得劲。
“你干嘛,这什么眼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大人这个天字甲级刑探,确实并非徒有虚名。”
“……”听着不像在夸他。
这座边城既然出现在了魁煞域,必然跟李不缺,或者说李微言有关系,可竹山对此并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有一个人应该知道缘由。
他转向长戎。“不知将军对此地可有高见。”
“……”长戎冷冷地看着他。“该遭天罚。”
沈晏和青玄子同时直起了身子,他们还是第一次从这位神将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憎恶和指责。“上神……可是知道此地发生过什么?”
长戎转回身,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竹山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随着夜幕降临而愈发强烈。
宵禁来的很快,店面歇业,户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