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管子透过纸窗,将迷烟吹进了屋中。
过了一阵,外边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街面上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出门,汇合到一处,涌向同一个方向,各个脸上难掩兴奋之色。这种氛围看着都有几分像是在南方赶夜市了。
有人怀里揣着剪刀,有人则提着盆,互相讨论着今天自己能分到什么,有说想要里脊,有说想要舌头,还有说只要点血就够了。
又有人阴阳怪气起来,『哪是你想要什么就要得到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呐。』
沈晏等人藏身在阴影中,听得直蹙眉,他们这是干什么?去杀猪?谁半夜聚众杀猪啊。
他们尾随着人群到了一个疑似县衙的地方,人们在门口排起长队,等着领什么东西。
这种边城地方,社会很小,居民之间互相认识,他们很难混进去,便只能在附近继续观察。
一个油光满面的县吏,拿着名册一样的东西。排队的一个一个唱名,从县吏那领走一个小油纸包,然后就在名册上记上一笔。
领了东西的人都小心不再小心地把油纸包塞到怀里,眉飞色舞地抱着怀往回走。
正当沈晏等人疑惑他们领的什么东西的时候,长戎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上神,你干什么呢!”沈晏小声喊道。“会打草惊……”
最后一个字随着长戎腰后出鞘的刀光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是一把极好的神兵,刀光凛冽,沈晏生平未见过这样好的神兵。
顷刻间,刚刚领了油纸包那人已人头落地。
时间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手持长刀立在人前的长戎。
然后便是第二颗人头,第三颗……炫目的刀光在黑夜中上下翻飞,大开大合,势不可挡。
灯笼熄灭。
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爆发出尖叫和哀嚎,混乱地互相踩踏,人们慌忙逃命,全然顾不得踩在脚下是人还是被砍飞的断肢。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挥刀之人凌厉的身影,只能听到四面八方的惨叫声和鲜血喷溅的声音。
这种血腥残暴的屠杀场面让沈晏和青玄子脑袋嗡嗡直响。
竹山和万里亦是错愕万分。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场高效的屠杀已经结束了,街面上安静极了,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血肉混合的地面上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零星有几声哀嚎也立刻就随着骨断肉撕的声音戛然而止。
灯笼又被点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满街堆叠的尸体。
长戎平静地走在血水中,擦干净长刀,然后将脏了的刀帕丢到血泥之中。
青玄子面色惨白,扶着墙狂吐起来。沈晏虽然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但亲眼看到屠杀平民依然让他胃中翻江倒海。
“我的天……”在客栈时,竹山设想过很多可能性,但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长戎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进了县衙。
县衙的牢房之中没有关着任何犯人,安静得让人发毛。在牢房的最深处,锁着一具骸骨。
不,说不上是骸骨,虽然血肉和内脏被剔得七七八八,露出大面积的白骨,但她仍然活着,仍然在哀嚎,只不过因为没有了舌头和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血水从她空空如也的眼眶中淌下来,顺着骨头落进地上的碗中。
胸骨下残缺的心脏孤零零地跳动着,扑通,扑通。
长戎站在这具『骸骨』面前,久久地沉默。
当他们走进牢房,看到这样的场面时,心中的震撼比起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杀了我吧……』
“这是……谁。”竹山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他心中有一个不敢说出来的答案。
“是她。”
轻轻两字,却胜惊雷。
李微言并非是一个天真无知的理想主义者。
长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就在此地,
就是此时。
他劈开锁链,抱起了『骸骨』,走出了牢房。
在等待日出的时候,他讲起了这座边城的故事。
讲边城曾经有个突破封印的魔神,
讲一个游历到此处,想要除魔却反折于凡人之手的方士,
讲软弱可悲的,听信了魔神愚弄威胁的凡人,
讲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今日剐尽,明日又生的仙人血肉。
当长戎来到这座边城时,她已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呆了多少日夜了?他也不知。
当故事讲完,天也明了。
白骨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来,在下一个日落之前,她醒了过来。
“醒了?”长戎说。
“醒了。”
“要去做什么?”
“魔神还出逃在外。”
“……被折磨成这种模样,为何还想着斩妖除魔?世人残忍,卑鄙短视,这样的人间有什么护着的必要?”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斩杀妖邪。世人都易受蛊惑,今日有一座边城,我若不去斩杀妖邪,来日便有百座。”她刚刚苏生的双眼目光清明,毫无动摇。
一个人,怎么能愚顽到这种地步呢?
她分明已经见到了凡人贪婪愚蠢,不可救药,为什么还能如此心无旁骛地独行在她所认定的『道』上?
那时的长戎并不完全认同她的『道』,然而他也知道,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这个年轻人了。
至于后来在她即将登仙时,快人一步截胡,跳过仙人归籍分配这一步,直接把人扒拉到自己麾下,就是后话了。
这一世的年轻方士看起来有些木木的,不像李微言一样豁达通透,但也不像李不缺那么沉默寡言,而像那种容易认死理的老实人。她在城门口向长戎几人拜谢,拿上剑,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踏上了她的道。
当她离开这座边城之后,城内一切便开始崩塌。
再回头时,边城已化作一片废墟。
“在原本的故事里,这些人真的有遭到报应吗?”沈晏忍不住问道。
长戎冷哼一声。“遭了天罚。”
“那就好。”
那就好吗?
不好。
万里怨愤地望着那片废墟,他恨不得生啖那些人的肉,将他们亲手杀尽了。然而万事成空,他的怨愤无处发泄,便只能空砸着那些碎砖断瓦,大声地咒骂着这些早已消亡在历史尘沙中的人。
很快,剩下的那些残垣断壁也消失了,只剩下茫茫无边的戈壁。
“该走了。”长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竹山,这个凡人的反应倒是比他想象中冷静得多,跟那只歇斯底里的笨鸟不一样,他只是在那呆站着,目光空洞。
他本以为这个凡人应该会崩溃得更彻底一些才对。
“柳二……?”沈晏感觉竹山有点不对劲,上前来想拍拍他的肩,说些安慰的话。但还未近前,就被一股气浪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抬头再一看,浓烈的魔气从竹山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我艹,柳二……入魔了?!”
长戎面色一沉,手搭上刀柄,当即便要斩他。
青玄子现在都不知道该先拦着长戎还是先制服竹山了,旁边还有一个陷入崩溃的万里,真是天都要塌了。
他跟沈晏互相看了一眼,互相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无助。
长刀出鞘,同时竹山滔天的杀意也朝向长戎而去。
刀光骤起,青沈二人头皮发麻。
“那个谁,你们干嘛呢。”突然一只手搭上了沈晏的肩膀,沈晏惊喜的回头,看到的却不是小白。
穿着粗麻道袍,背着个小药箱的李方士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混战现场。她额上系着红绳,耳边单垂着一根流苏耳坠,看热闹似的往沈晏旁边一杵,吭哧吭哧地啃着甘蔗。
万里嗷的一声就扑进来者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方士一边拍着他柔软的头毛,一边嚼甘蔗没个停。她努了努嘴巴,意指前面杀做一团的二人,声音含含糊糊。“他俩打什么呢?”
青玄子欲哭无泪:“我也想知道啊……”
李方士低头看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趁手的东西,但看来看去,掂了两下,似乎只有手里的半根甘蔗比较合适。她眯起一只眼睛,略瞄准了一下,然后蓄力,猛丢了过去。
若是平常,杀一个竹山,长戎甚至都不需要拔刀,但此刻他浑无法力,竹山的魔气却不受限制一般源源不断,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
然后……突然被一根甘蔗命中了脑袋,诡异的巨大力度直接把他撞飞了出去。
竹山顿了一下,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莫名飞出去的长戎,他扭头看向沈晏的方向,却见到李微言兴奋地在那炫耀她当年投壶次次都是魁首。
魔气几乎在一瞬间就收敛起来,刚刚还目露凶光的大魔,立刻就变回了那个儒雅又委屈的竹先生。“夫人!”
他也不管被甘蔗打飞的长戎了,快步跑回夫人身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地把夫人看了一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夫人……你没事,没事就好。”
李微言像拍万里的头一样,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笑说:“别哭啦,哭得不好看了都。”
“你,你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啊这都被发现,好吧我承认你哭也挺好看的。”
长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李大黄衔起了刚刚袭击他的凶器,然后屁颠屁颠地往它主人那跑去邀功。
他真被气得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