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觉得,那个叫李不缺的孩子定然也跟她有仇,要不然不会把自己丢到这么个全是食人魔修的破洞府里。
没想到她脑子里人肉的一百种烹饪方法居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她百无聊赖地在厨房剁肉馅,那些李不缺在这里生活的记忆随着哒哒哒哒的刀声进入她的脑海,让她越剁越气。越气下手越重,最后直接把案板砸开了。
『又不是荒年饿的没饭吃了,搁这吃人解闷,也不怕吃疯了。』
李游觉得这里简直是畜生窝。
而畜生最好的下场,就是案板。
于是李游提着刀从厨房一路砍到洞府门口,上下几十口就剩一条狗。
她拖着满地的血,坐在洞府门口,安静地擦刀,刀身上映照出她此刻灰白色的眼睛。再一眨眼,就又变回了原本的深色眼仁。
刀上都砍出豁口来了,真可惜,也不知道魁煞域能不能找到铁匠铺修一下。
刚擦好刀,一抬头,又在厨房剁肉馅了。
李游发现李不缺的地盘似乎总搞这套循环往复,怎么,平时也这样来来回回地做噩梦吗?
于是,她又例行公事一般原样把洞府几十口子送走。
再次循环。
再次循环。
……
直到这座洞府不堪重负,自己在无限的重复之中崩解了。
李游没有再看见李不缺,她找了个附近的池塘,想把身上的血迹洗干净。然而水中倒映出的,却是一双灰白的眼睛。
待到把血迹全部洗干净,那双眼睛就又变回了原本的深色。
她不知道该往哪去,在附近绕了一圈之后,捡到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随后灵光一闪,往池塘边一坐,就开始钓鱼。
于是当沈晏几人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这个原本在义庄消失的李游,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们回去的路上,悠哉悠哉地钓鱼。
问她去哪了,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兴奋地举起自己刚钓上来的大鱼:“二十斤!二十斤的鱼!牛不牛!”
鱼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
老钱父女被安置在了附近的驻地,沈晏几人则先回除妖司复命——一份文书只有一次来回的效力,如果不领取一份新文书,就很有可能迷失在域界里。
在回顾整个任务流程的时候,沈晏沮丧地发现自己只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但还好他不是一个人在丢人,李游这小子进村之后唯一干的事情也只有四处搞点吃的。
甚至回了除妖司之后他还在四处搞吃的。
饿死鬼投胎吗这是。
而沈晏一回司里就被尤司薅去干活,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看一眼就昏厥过去了。
其实吧……这个司长的位置他完全可以让贤……
好在处理的文书里传来了好消息,有几个小队在支援驻地的路上成功瓦解了一个区域。
那片区域原本是个死区,内部基本上是由死者和妖魔组成的血沼,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误入,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当时那几只小队同时遭遇了『猎人』。
他们在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进入血沼,结果反倒误打误撞地让猎人转移了目标,和血沼内部的怪物们厮杀了起来。
他们避开了猎人的行进路线,绕后从猎人杀出的血路上撤离血沼,成功抵达了驻地。在完成交接支援后,返司途中,那片原本是血沼的地区已经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破败荒地。
利用猎人来瓦解部分区域的计划暂时被提上讨论。但这个计划风险太过巨大,一个不慎就得全军覆没,尤司持反对意见。
赵司和叶侍郎也不同意,如今除妖司每个刑探的性命都十分宝贵,冒不起这个险,更何况他们如今折在猎人手上的刑探也不在少数了。
有传闻说,在魁煞域的北方见到了仙人。
尤司觉得这可能是目前的突破口。
因为“既然外界对司……她的恐惧会具象到魁煞域中产生化身,那么同样的,对她的崇拜为什么就不会化身呢?”
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她本人并不太喜欢这种崇拜,但这种崇拜意向的集合她恐怕也未必控制的了。
如果能够找到这个暂且代号为『天师』的化身,那么,许多问题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寻找『天师』是个相当艰巨的任务,他们从各个驻地招人,最后整编出四支精锐小队,专门负责在域界各地筛查寻找『天师』的线索。
在又一番忙忙碌碌的间隙中,沈晏发现,李游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魁煞域里整出调味香料了……
这家伙……日子过的是不是太安逸了。
柳二那家伙,居然也跟着那小子一块琢磨吃的……
于是沈晏利用司长职权,甩给俩人一张派遣文书,让他们滚出去干活。
给这俩踢出司之后,尤司突然问李游和凌长风去哪了。
沈晏实话实说。
尤司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算了她高兴就好”。
尤不凡在看到李游的第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司长的化身了。
她跟这魁煞域其他的化身都不一样,在这里的化身,多多少少都承载着她本人的一部分,或许是记忆,或许是想法,亦或许是情感,喜怒哀乐怨憎恶,好的一面,坏的一面。
但她像是一个空壳,不承载任何东西,也不是她灵魂中任何一面的表达。
就真的只是一个独立的空壳。
她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观察着世界,也观察她自己。
其实从义庄回来的时候,尤不凡就敏锐地觉察到了李游的变化,她与最初有些不同,多了许多原本没有的特质。
就像一把刀,刚拔出一小截,漏出了一点冷冽的刀光。
这种感觉在最初的李游身上是看不见的。
尤不凡相信竹先生也一定察觉了,否则他不会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游。
李游的再次出勤,也验证了尤不凡的直觉,当她完成了任务,重新回到除妖司时,她身上又产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这些变化她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
尤不凡终于得以确认,这是司长将自己打碎重塑的过程。
许多神明在重悟大道时,会发生这样重塑神格的事情,然而李微言早已得证大道,她的灵魂在大道的千万年虚空中已经锤炼了无数次,按常理说,重塑对她来说是不必要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却是一手妙棋。
此时重塑,一举多得。
李不缺这一世对司长来说很特殊,因为如果没有外力干扰,那么李不缺仅凭这一世就可以再次证道飞升。
是证道飞升,而非回归神位。
可李不缺对道的理解,与李微言不完全相同,这必然会发生冲突。
重塑神格是最好的选择,可李微言本身的灵魂早已在千锤百炼中变得强悍无比,就像一座已经经历千万年沧桑的山,难以自行重塑。
但现在,这座山里发生了一场地震,将原本稳固的山体震得四分五裂。
正是千载难得的重塑时机。
同时,李游这个被独立出去的空壳,会和魁煞域本身形成此消彼长的关系,且不会受魔种制衡。就像是凡人飞升时脱离了凡胎,就可以完全摈弃了原本凡胎的桎梏似的。
那么届时就算域内的凡人们没能靠自己脱困,逐渐强大起来的李游也能反向将魁煞域吸干。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够看到这座魁煞域的崩解。那些长生信徒们所期望的永存不灭的长生国,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埋下了一个倒计时。
意识到这件事的尤不凡被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司长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司长,阔别多年,棋艺依旧高超。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尤不凡决定改变除妖司的执行方向,转向到以保全更多人性命为主要目标。
此时的李游当然不会知道她的出现已经掀起了多大的涟漪,因为她正在研究做点心加多少糖可以正好达到那个『既甜又不会太甜,提味又不掩盖食材本身风味』的程度。
甜点嘛,甜当然是第一位,但如果只有甜味,那就很不好。
凌长风很乐于陪她进行这种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意义的小活动,并时不时地提出一些有效可行的建设性意见。
研究产生的副产品基本上都散给关系比较好的同僚们了,连沈晏都蹭上两口,并不得不承认李游在琢磨吃这件事上确实颇有进益。
在又一次拿着蹭来的点心处理文书的时候,沈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在在案卷里见到李游的名字了,他参与的任务,似乎都没有送到他这里。
他询问叶侍郎,叶祁说那可能是在尤司丞那一关被压下了。
沈晏有点摸不着头脑,觉着李游该不会是尤司的亲戚之类的吧……而且他最近看李游莫名有点眼熟。
他去问李游,李游答说,咱确实早就见过。
“啊?”
“你忘了,戈壁荒原,当时我被那个小火人追,拖上你一起跑的。”
“啊……啊?!是你?!”沈晏拼命地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那个小道长的模样。
“……”李游完全不意外,小司长这脑子一直不太好使。
但这其实不怪沈晏。
因为那个时候的李游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脸。当时的她是一具真正的空壳,声音,面容,乃至于存在,都是虚假的,所以沈晏记不清她的模样,甚至记不清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其实在除妖司这段日子里,李游面容上的变化也没有停止,如果是在当初驻地见过李游的人,现在未必能认出她来。
沈晏其实也隐隐感觉到哪不一样,具体的他又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直到某日李游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从他身边路过,然后一个趔趄滚地上去了。
沈晏过来想扶她,结果她躺在地上摆手:“好的很,不用。”
“……”
她费劲地翻了个身,扒着栏杆,顾涌着爬了起来。
“要不你进屋睡一会儿,我让人去煮醒酒汤……”
“不,不用。”李游敲了敲脑袋。“我还好。”
沈晏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李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到廊桥尽头的时候突然停下,整个人像是停滞了似的,瞳孔放空,定定地看向北方。
“……李游?”沈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