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不同域界的体验很奇妙,它没有固定的方式,也没有明确的边际,甚至没有地图。
到达目的地唯一的方式就是拿着文书,然后,『往去处去』。
听起来莫名其妙,执行起来也很可疑,但居然真的能到达正确的地方。
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
路边虫鸣阵阵,几个妇人有说有笑地围坐在河边洗衣,见到有外来人,还问他们的来处。
这种乍一看很安逸的地方在魁煞域里比比皆是,没一个人敢放松警惕。凌长风手按在剑上,笑着上前问妇人们这里是哪。
“这里是王集村呐。”
沈晏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凌长风却似了然,谢别了妇人们,他就目标明确地往村中一个方向走去。
“长风兄啊咱这是要去哪?”李游问道。
“义庄。”
“啊?”
义庄在村子最边上,平日里人们都避之不及,今日却迎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咚咚咚』凌长风敲响了义庄陈旧的木门。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好一阵才有脚步声慢吞吞靠近,门扉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半个脑袋,问他们是谁,要干什么。
凌长风笑眯眯地说:“来订棺材。”
“老头不在家,客人改日再来吧。”是个很稚嫩的小姑娘的声音。
“三副。”
这可就是大生意了。
门缝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的衣着装饰,然后犹犹豫豫地开了门。
门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衣服已经洗得发白,因为营养不良,身躯显得十分瘦削,个子不够半个门板高,但那双亮晶晶的眼仁却很机灵地转来转去。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张酷似天师的脸。
“客人请进来,先喝口茶,我们家管事的过一阵子就回来。”小姑娘脸上是很市侩小心的笑容,她噔噔噔地跑去搬来桌椅,又噔噔噔地去翻柴火,生火烧水,再去大人屋里倒腾出个不知放了多久茶饼。
其实义庄院子不大,但她太小了,以至于跑来跑去就显得很匆忙的样子。
在进入义庄的一瞬间,沈晏就明白眼前这个小丫头是谁了。
小白,还没有成为小白的小白。
李不缺。
这时候的李不缺身上没有半分她后来的那种死气,虽然看着营养不良,个子小小,但有着一种很蓬勃的生命力,一双深色眼仁亮晶晶的,像是那种无论扔到哪个石头缝里都能发芽的草种。
趁着大人没回家,她抱着几块板材出来,跟来客们叭叭地介绍起来这些板材的优劣,讲它们适合什么环境,又问客人们打哪来,如果是南方,就需要相对更耐潮的木头……
滔滔不绝好似一个小掌柜一般。
连李游都觉得她有趣了,李游摸了摸自己怀里,想掏出什么东西给这有趣的小丫头,摸到了点心,舍不得,于是就掏出两颗冰糖送她。
小不缺一见到冰糖,原本就亮晶晶的眼睛更亮了,捧着双手,一张口就是各种吉祥话。
沈晏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几年之后就会变成了小白那副样子,他就有点难过。
小不缺把板材介绍了一遍,又带着他们去看了一圈棺材的成品,讲便宜的样式什么样,贵的样式什么样,村里比较常用的什么款式,贵人们常用的又是什么款式。
直到讲无可讲了,老钱头也没回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了,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是在想该怎么办。
凌长风笑着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说,小小年纪这么能说会道,看着像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了,重新变回十分自信的样子,手舞足蹈地跟客人们讲起她规划的商业蓝图。
她说她已经在攒做生意的本金了,等攒到之后,她就先开一个小铺子,卖一些杂货,顺便代收药材,等生意做大一点,就招些人手,去远一点的地方进货出货,然后置办个宅子,义庄就脱手出去……
她讲这些的时候,就好像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亮堂堂的。
李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鼻子酸酸的。
老钱头半天也没有回来,客人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凌长风问可不可以留宿,她很为难,说大人不在家,义庄一般不留客人。
然后一只大大的银锭摆在桌上,李不缺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十分殷勤地跑来跑去为客人们收拾房间去了。
李游觉得这孩子也太容易见钱眼开了,要是他们三个大人心怀不轨怎么办。
凌长风笑了笑。“她可没那么好欺负。”
李不缺小归小,但却是实打实地继承了鬼修的衣钵。真遇到图谋不轨的歹徒,寄宿在义庄的鬼魂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这一天,老钱头没回来。
第二天,三人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村口,洗衣的妇人们聊着和昨天一样的话题,见到有外人来,也一样地打招呼。
回到义庄,敲门,应门的还是那个小小的李不缺,隔着门缝,小心地问他们的来意。
一切好似昨日重现。
她开门,搬桌椅,介绍棺材,等老钱。
第三日,睁开眼,还在村口。
这个村子在无限地重复着同一天,李不缺日复一日地认真生活,而老钱头也永远不会回来。
老钱头去哪了呢?没人知道。
三人这次没有再去义庄,而是借着行商的名义,在村子里四处走访打听。
村里人对义庄这对老幼有些避晦,不太愿意提及,非要提及,也就是说,义庄的老钱头是个实在人,手艺好,也不讹钱。
至于他家那个小丫头,可说的就更少了,她除了出门买东西,就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媒人说亲都不会考虑老钱家的丫头。
老钱头也不是没出钱让媒人帮忙相看,但奈何做死人生意实在太晦气,没人愿意,唯一一个愿意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结果被老钱拿着长条板凳给打走了。
至于老钱去了哪,何时回来,没人知道。
直到夜幕降临,村人都回了家,李不缺才背着一竹篓脏衣服,身边飘着点点鬼火,来到村头洗衣服。
看着这样的小丫头,你要怎样才能把她和多年后那个杀人如麻的李不缺联系在一起?
他们三个偷偷陪她走了一段夜路,结果把小丫头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回家去了。
时间再次重置回了早上。
沈晏有点着急,他们暂时没找到这个故事里有任何可以破解的点。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异常,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什么苦大仇深,也没迫害过义庄的老幼,最多也就是避着走。
李不缺也没有什么执念,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就是很普通地生活,很普通地度过这一天。
他们三人作为客人,也没有太多能插手的部分。
但如果找不到突破口,他们就得永远跟着这个村子循环了。
凌长风忽然说义庄还缺了一个角色。
“缺谁?”
“初五。”
“谁??”
这一次,凌长风和他们分头行动。
当沈晏和李游来到义庄的时候,义庄里多了一个人,准确的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戴着面具尸傀。
他叫『初五』。李不缺介绍说他是自己的表哥。
李游和沈晏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初五”,这才半个时辰不见,就给自己换个了马甲呢还。
但义庄的李不缺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初五。初五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就好像一个真正的尸傀。
李游小声问沈晏: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竟然是鬼修啊?
沈晏叹了口气,点头。
李游又问:你们除妖司不管管?
沈晏无语。
因为有初五在,李不缺比之前看起来底气更足了些,甚至开始跟两个客人讨价还价起来。
初五始终沉默。
李游觉得他比自己还能憋话,牛的。
等到夜幕降临,李游上床休息前已经做好了明天一睁眼就到村口的准备了,结果,睁开眼,看到的是屋顶。
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
她跑出来,跟沈晏大眼瞪小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几分兴奋。
凌长风的方案,成功了!
时间往前推进了一天!
但初五的出现究竟改变了什么呢?回忆昨天一天,初五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跟着李不缺,执行她的指令,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总归是正确的方向。
沈晏想,也许这个故事里就是缺这样一个角色呢?
李游就没想那么多了,能过一天是一天,她昨天就盯上义庄院子里的桂花树了,今天更是执行力极强地薅了一盆桂花,提议说今天咱吃桂花糖饼吧!
李不缺跟她一拍即合,然后一回头就把老钱私藏的冰糖全给翻了出来,叫上初五和面,准备开灶。
这种氛围让沈晏想起了季田县李捕头的家。
桂花糖饼上锅蒸了,李游又觉得既然有了桂花糖饼,就不能只有桂花糖饼。
“咱去叉两条鱼回来,我看了你们村口那条河,里面鱼不少嘞。”
于是,菜单上又多了烤鱼。
既然有烤鱼了,那怎么能缺喝的呢。
去乡邻家买了一包糯米粉,搓成圆子,再去地里偷俩地瓜,配着桂花,正好做一碗桂花糖水。
沈晏纳闷了李游哪来那么多点子——而且只在吃这件事上点子多。
忙活完,就已经天黑了。
初五的手艺很好,做什么都好吃,李不缺吃到肚子圆滚滚,才想起老钱头来。
『还好老钱头不在,要不然这一桌子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李游笑笑,说你们家老头要是回来看到厨房东西给咱霍霍完了不会气炸了吧。
李不缺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挠了挠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没事,到时候就说咱付钱买的。”李游指了指沈晏。“他,他有钱。”
沈晏懵逼地指着自己:“我?”
李不缺可太喜欢这俩客人了,他们来两天,够她平时挣俩个月的了。
忙活了一整天之后,她有点累,靠在初五旁边,嘟嘟囔囔地念叨老钱头,说他总是出去捞偏门也不是个办法,有命挣钱没命花,更何况她也没看出来老钱头挣的钱都花哪了,日子还是过的这么紧巴巴的,要是他死在外边怎么办,她都不知道去哪给他收尸……
一直絮叨到睡着。
凌长风抱起睡着的李不缺——他甚至没花什么力气,她太轻了,轻的好像没有重量似的。
如果李不缺可以度过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他会怎样呢?他或许会一直以初五的身份跟在她身边,会把她喂得胖一点,会看着她成为一个富甲一方的小老板也说不定。
然而,然而。
第三天,老钱头回来了。
不是义庄的老钱头,是那个已经垂垂老矣,久居京城的钱老。
他身后跟着他的孙女,钱小妙。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怎么进入的魁煞域,也不知道他如何找到的钱小妙。当他走入王集村的那一刻,整片区域都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冲击而震颤。
李不缺呆愣愣地坐在义庄的门槛上往外看,她总是这样坐那发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老钱头回来了。
她知道。
老钱一踏入村口,也知道自己回到了哪里。
村口洗衣服的大娘他都认得,然而她们见到老钱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匆匆逃离。
老钱打招呼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落下。他尴尬地搓了搓手,招呼小妙跟上。
“回家了。”
钱小妙对义庄的印象不是很深,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就搬走了,但在魁煞域里回到义庄老家,还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