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义庄的路,老钱走过无数遍,然而这一次,回义庄的路变得歪七扭八,曲折盘桓。
他走了几圈,竟然迷路了。
原本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的路,现在变得无比漫长,混乱。
义庄门口的李不缺越发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初五拍了拍她的肩,坐在她身侧,让她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天色渐晚,老钱和钱小妙依然困在回义庄的路上。
李不缺看着逐渐沉下天际的落日,忽的站起来,逃进了义庄。
而同时,老钱面前路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他终于回到了许久不见的义庄,敲响了门板。
开门的是初五。
“丫头在家吗?”老钱问。
初五沉默不语。
面对初五,钱小妙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她跟着父亲走进义庄,义庄的一切还像从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没有在义庄看见李不缺,却看到了沈晏和李游。
沈晏一见老钱,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钱还是问:“丫头在不在。”
李游有些好奇地看向院中的老头和旁边的年轻姑娘,悄悄问沈晏:“这俩谁啊。”
“老钱头和他女儿。”
“他就是老钱头?!”李游大受震撼。“他回来了那小丫头呢……?”
地面开始震颤,砖石逐渐松动,开裂,瓦解。
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崩解。
裂开的地面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碎裂的石头顺着裂隙落入其中。
李游吓得一下扒住墙皮,凌长风立刻一步轻跃护在她旁边。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小丫头不是说老头回来就行吗,这看着也不像行的样子啊啊啊啊!”李游往底下看了一眼,立刻恐高发作,差点昏过去,凌长风一只手轻护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将她朝里面拢了拢。
“我怎么知道!!”沈晏步步后退,避开裂隙,靠在桂花树旁。
凌长风看向老钱和钱小妙,厉声喝道:“退出去!”
“啊?”钱小妙一脸莫名。
“快退出去!”
老钱闭上眼睛,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小妙,退回去。”
父女二人踩着还没破碎的地基,小心地退出了院门。
同时,义庄的崩毁也停止了。
李游心有余悸,转头看看身后,万丈深渊仍在,十分吓人。但……剑客的手为什么搭在她腰上?
“李不缺呢?”沈晏大喊。
“我哪知道!”李游答道。
“柳二,你不是一直跟着她嘛!”
李游脑子里好像突然多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一直在哭,哭得她头疼。她拍了拍脑子,就在这一瞬间,脚下突然踩空,她落进了深渊之中。
眼前的天空被破碎的地基割裂,像干涸大地上的裂缝,裂缝之中好像有一个人也跳了下来。
“柳二————!”
李游再睁开眼时,她好似身处云端,往底下一看,就能看到整个义庄。
她死了?离魂了?
但她死前是不是看到剑客跳下来了??
“他没事。”耳边响起一个平淡无波的沙哑声音。
循声看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脑袋……
巨人吗……李游混乱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变小了,她低头可以看到自己的爪子和翅膀,此时此刻,她正落在一个人的小臂上。
那人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毁,灰白的瞳孔冒着森森死气,枯草似的白发随意地拢在脑后。但李游仍能从剩下的半张脸看出来,她是义庄那个小鬼。
此时的地上,义庄已经坍塌成了一个巨坑,沈晏及时跳了出去,和老钱父女三脸懵逼地站在坑边往底下看。
李游扑棱扑棱翅膀,才发现自己的羽毛是很好看的青金色。
“我变成鸟了诶!!哇哦!!”
“你只是在用万里的眼睛。”李不缺说。
“万里是谁?”
“……”李不缺看了她一眼,不再继续解释。
“真高冷。”李游摇摇头。
“看到老钱头背后那姑娘了吗。”
“看到了,咋啦。”
“我昨天想弄死她,没弄成,让老头给救了。”她云淡风轻地讲出了相当骇人的话来。
“啊?那姑娘怎么着你了,跟你那么大仇。”李游早上见李不缺的时候她还是个三好孩子呢。
“因为是老钱头的亲女儿。”
“啊……那这样听起来你是有点恩将仇报……”
李不缺笑了一下,脸上本来就很狰狞的疤看起来更加吓人了。她抬手打了个响指,瞬间整个王集村都坍塌成了巨大的空洞,沈晏和老钱父女也落入了深坑内部。
李游目瞪口呆。“我能冒昧问一下吗?”
“讲。”
“你……跟天师的关系是……?”天师的魁煞域里不会莫名其妙塞进一个报复心极强的疯子的吧……
“我就是她。”
李游这会儿觉得『魔头派』的观点也确实有其合理之处了……
沈晏本以为自己会摔死。
结果,世界像是又重置到了他刚来王集村的时候。只不过现在村口跟他站在一起的变成了老钱父女。
河边的大娘们一如既往地洗衣聊天,但却将他们三人视作无物。
他们面面相觑,再次回到了义庄。
这次义庄的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声。
“李游——柳二——”沈晏唤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只有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根做工非凡的铜杵,钱小妙记得,那是她小时候经常拿来玩的东西。她走上前去,刚触碰到杵身,周围的景象便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四季快速更替,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老钱头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收拾好行李,对少年李不缺说,她要去偷镇魔杵。
李不缺觉得他疯了。
非偷不可?
非偷不可。
那可是九死无生!
那就九死无生。
少年人还是觉得他这个计划蠢得要死,虽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是一口气得罪那么大的仙门,跟找死没区别。她咬咬牙,往回走两步,然后又硬着头皮走回来。
『不行,你要是死外面了我得给你收尸。』
老钱大笑起来:『好,好,给我收尸。』
这是钱小妙第一次见到毁容前的李不缺和老钱。她真没想过『白』少年时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院中的景色又快速变化起来。
当他们二人再回来的时候,是老钱头拖着李不缺的尸体。
她浑身都是血,安安静静地躺着,没能像她说的那样给老钱收尸。
老钱头抱着她那副瘦削又破败的身体,泪水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横流。他找来了义庄最贵的金丝楠木棺材,然后把她小心地安放在里面。
然而她太小了,放进棺材还空了一大截,这空荡荡的棺材似乎是在说,她本不应该这么年轻就死去的。
他这一辈子都很少哭,上一次哭,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女儿,这一次哭,是因为他又失去了一个女儿。
合上棺盖,老钱抹了把眼泪,拿出了那根用李不缺的命换来的镇魔杵,转头,回到他用来研究术法的屋子里,随后沉重地关上了大门。
场景之外,老钱头闭上了眼睛,似是不愿意再回忆那段过去。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尚且并不失为一个有着坏结局的温情故事。
然而,她偏偏没有死。
她在那棺材里躺了几天,又活了。
『我没死啊,老钱,我没死!』少年兴奋极了,从棺材里跳出来,冲进院子里给了初五一个熊抱。
她满院子地找老钱头,想吓他一吓。
可老钱头不在。
她发现了老钱头屋里的密室,便走了进去。
他们也跟着她一起走了下去,也和她一起看到了老钱用那根镇魔杵复活了钱小妙,还有父女重逢的感人场面。
『好乖乖,我的好乖乖。』
李不缺的兴奋冷却成了茫然,她站在阴影里,显得很多余,无措,然后几乎是狼狈而逃。
如果是平常的老钱头,他一定能发现这个误入禁地的小老鼠,但此刻他满心沉浸在幸福之中,没注意到那个狼狈逃跑的李不缺。
李不缺晃晃悠悠地走出密室,他们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跌坐在地,回了很久的神。
打包行李的时候翻出了老钱给她的冰糖——其实那是个恶作剧的碱块,她含着碱块,脸都涩得皱在一起,被苦得直掉眼泪。
然后又突然笑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你说要给他养老?』
老钱头站在她的身后,也掉眼泪。
李不缺是胆小鬼。
所以她逃走了。
她藏在义庄水缸下的养老钱,到现在也没有人取出来。
在她逃出义庄的那一刻,场景又恢复到了他们刚刚进入院中的样子。
钱小妙的手中还拿着那根镇魔杵。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从第一面开始,李不缺就讨厌她。
那时候她觉得李不缺着实是个怪胎,既然讨厌她,又为什么豁出性命替她挡刀呢?
“后来呢……她离开义庄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呢……”钱小妙喃喃自语。
“后来啊……”沈晏说起了那些故事,那些在斩杀血煞时,他在李不缺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些故事。
那些一步一步把李不缺变成后来那个模样的故事。
钱小妙抓着镇魔杵,一个劲地哭,先是掉眼泪,然后就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云端之上,李不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游试图打个圆场:“我看这个姐妹也不是不能处……诶诶你干嘛打人!”
“虚伪。”李不缺冷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李游急得在天上乱飞:别丢下我啊啊啊啊。
义庄的砖瓦再次开始坍塌,沈晏在边城见过这种坍塌,这意味着这个区域被瓦解了。在他们离开王集村的范围之后,整片村子都化为了废墟。
凌长风从废墟里走出来,腰上系着初五的面具,李游却依然不见踪影。
那小子该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李游呢?”
凌长风抬头看向天空。“她……应当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