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端详着那份报纸,指尖摩挲过泛着油墨味的纸面。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魔杖掠过报道,那是关于近期魔法部财政部被抗议者袭击的新闻。我举起魔杖,低声念动咒语。字符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我的多疑。
我并没有放弃,集中注意力,重复念道,“恢复如初——” 试了好几次后,终于那些标题字幕开始颤抖、脱落,旋即重新排列组合,显现出它原有的内容。
关于弗雷迪·伍德备战魁地奇杯的新闻。
汤姆为什么要篡改新闻?
奥菲莉那张美丽的脸上,那欲言又止、痛苦隐忍的神情浮现在脑海中。
伯特莱姆。
当这个名字冒出来时,我感到了不安。
窗外的雨点骤然狂暴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仿佛某种急迫的催促。我冲到房间,拉开了抽屉,经过一通翻找,找到了那面镜子。
镜面依旧沉默,覆着薄薄一层灰。我用手掌擦净镜面,将它揣进口袋,胡乱套上外套,拉开门就往楼下跑。
房内很暗,楼梯尽头,一个修长的身影静立在那里。灯光从高处斜斜投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出冷冽的明暗。那双眼睛幽深的黑色,像两潭凝固的湖水,正安静地注视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
“你——要去哪儿?”汤姆声音平缓。
“去找我的一个朋友。”
“我今天刚好没事,陪你去怎么样?”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间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瓷白的光。
我猜他一定是在试探我。
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楼,“最近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或许,我的生活本被设计成某个模样。有人替我筛选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谁会那样做呢?”他勾起嘴角。
“我也觉得疑惑。控制背后往往代表着恐惧——那个人在惧怕什么?”
“也许只是出于关心和爱护。”
“可是我并不需要别人替我做选择。”我与汤姆身边走过,往大门走去。手臂被紧紧捏住,力道大得迫使我转过身子,鼻尖几乎撞进他的胸膛。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他的黑色眼珠盯着我。
“我已经说过了,我要去找我的朋友。”我想要用力甩开他的手,他纹丝不动地握紧着。
“我猜里格先生此刻或许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度假,”汤姆说道,“你确定要打扰他?”
“果然是他!”我愤怒地直视他,“伯特莱姆到底怎么了?”
“你过于忧心了,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我必须去亲自见见他。”
“你要去哪里找他?”
“任何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他对你很重要?”汤姆说道,“如今这样的局势下,你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你冒然去见他,会把自己卷入危险中。”
“我曾经有过一段无处可去的日子,那时候伯特莱姆和他的祖父收留过我。”我说,“我没有想拯救谁,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确定他的安危而已。”
“收留?”汤姆重复着这个词,尾音拖得很轻,“孤儿院的夫人们也收留过我,那位麻瓜老绅士也收留过我。照这么说,我也该‘报答’他们。”
“那是你的事。”
“安娜。”汤姆的声音压低了,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在说话,像蛇信子舔舐空气,“你知道吗,我还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你无法走出这扇门。”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可他捏着我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就像你对你的食死徒那样?”我仰头,“我可不是他们。”我握紧颈间的坠子,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这是你最完美的作品,里德尔。你应该不想让人摧毁它,对吧?”
汤姆垂着眼,那张脸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可此刻那美里藏着一层阴冷。
“我虽然不如你魔法强大,可我翻阅过你所有的笔记。这么多年,你的魔法,你的技巧,你的记录我都知晓。我也知道如何去摧毁一件黑魔法物品,你忘了吗,我曾经做到过——你要赌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一瞬。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密密匝匝地敲打着玻璃,像千万根细针同时落下。
“那是我送你的礼物。”他开口了,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动,眼底的阴翳厚重似沉沉压下的乌云。
“前提是你不会对我动手——你不该修改我的记忆,甚至处理我的信件,篡改我接收的信息。”我说,“我可以是你的情人,那些不过是表面的名义。我不在乎别人是如何看我,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是谁。然而显然你不满足于此。”
“罗伯特,你的叔叔,”他松开了我,语气里同时带着控诉和解释的意味,“他在帮你转移资产,你打算离开这里,你不久前就开始了你的计划。”
汤姆这家伙果然拦截了我的信件。
我内心感到愤怒,却又自知理亏。当初利用汤姆毁掉了和阿尔法德的婚约,并让他帮我威胁古灵阁精灵破解了沙菲克遗产的血脉认证。而得到一切好处后,我又想要远离伦敦以及这里的麻烦。
“你误会了,”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同时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我知道他这样的对手,不能一味顶撞。
他当下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不过是因为我的这些举动依旧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就像猫看着老鼠在笼中打转。
“误会?”
“我喜欢这里的一切,没有人会不喜欢英俊的情人和富裕的生活。”我凝视着他,“你怎么断定我是要逃走?转移资产只是为了确保身份被戳破时,至少我还保有退路。如今的局势,格林德沃的残部、魔法部的鹰犬、还有邓布利多——你固然很强,可未必能稳操胜券。我做的那些事,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只是在艰难的时刻能与你共进退……”
我让语气软了几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真挚,“我爱你,汤姆。所以当我得知你对我的记忆动了手,我感到很心痛。我以为……我们是彼此信任的。”
我说得足够虔诚,虔诚得连自己都要被感动了。可汤姆的黑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不确定他是否相信我。
“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他说道。
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你也说了,伦敦情况已经够复杂了。我不认为你该把精力分出来……不用担心,我会把自己隐藏好,不招惹上麻烦。”我主动伸手捧起他的脸庞。他的肌肤是冷的,想一块被夜雨浸湿的玉石,我几乎能感到那股寒意渗进指缝。我凑近些,用温热的呼吸去覆盖那片凉意,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与眼睫,最后在他唇角停顿,落下一个轻而缓的吻,“等我回来,汤姆。”
我想要松手时,只感觉腰部被揽住,那个已然分离的吻又被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缱绻与暗涌全碾在了唇齿之间。他的唇是冰凉的,可那吻里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情人之间,亲吻本就是最寻常的亲密。我没有犹豫,顺势回应,动作里带着彼此长久的默契。
半晌,他松开我,额前的黑发垂落一缕,遮住了半边眉眼,那张阴郁又精致的脸在昏暗中笼着一层静默的光,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方才那个滚烫的吻。
“三天时间,如何?”汤姆的指腹拂过我的脸颊,“三天过后,你得回到我身边,这是你承诺过的,安娜。”
我的脸从他指尖滑落,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推开大门。雨夜的湿气扑面而来,冰冷的风灌进领口,我快步走进雨中,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背上。
承诺?向汤姆·里德尔?
我从不向任何人许下必须兑现的诺言。
……
我沿着一条几乎被蕨草吞没的窄径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靴子陷进湿软的腐殖土里,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头顶的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偶尔有鸟扑棱翅膀飞过,惊落几片枯叶。
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当。
那棵橡树很大,主干粗壮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覆满深绿的苔藓。树屋就架在离地面约莫三层楼高的枝桠间,木质的墙壁被风雨侵蚀成银灰色,窗户上糊着厚厚的蛛网,门扉半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我抓住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时,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
"伯特莱姆?"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加快了速度,最后几级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进树屋。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渗进几缕稀薄的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从前那种温馨热闹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底下垫着石块勉强立住。地上散落着那些曾会唱歌的木质小鸟,如今肢体分离,铜制大茶壶,零落地散落一地。显然是有人来过,留下一番粗暴翻找的痕迹。
可屋子里没有人。我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的木板上,那里有干透的血迹。
是我来得太晚了吗?
风穿过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林间湿润的、腐殖质的凉意。绳梯在我身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