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树叶在风中翻涌。

身后有人。我感觉得到。那微弱的，若有似无得呼吸声。

可当我把目光投向那片阴影最浓密的方向时，什么也没看见。一只卜鸟从窗内惊惶飞出，翅膀拍打着潮湿的空气。我走向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伸出魔杖。

“谁在那里？”

我慢慢靠近，随后蹲下身，指尖碰触到一具温软的身躯。

竟然是隐形斗篷。

我掀开了斗篷。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他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去了，衣服被血水反复浸透又干涸，结成深褐色的硬壳。身旁的地板上躺着一副眼镜，镜片已经碎了。

他躲在这里，奄奄一息，却凭借某种惊人的意志撑了下来。我跪到他身边，指尖触上他的面颊。

伯特莱姆的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朝后瑟缩了一下，直到听见我压抑的啜泣声，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安娜？”

那双曾经明亮温和的眼睛，瞳孔涣散，找不到焦点。我抬手在他眼前摆了摆。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不见了。

伯特莱姆瘦得几乎脱了形，面颊凹陷下去，头发黏在颈侧，沾着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糟糕透顶。但所幸——他还活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的声音沙哑。

他听见这句话，却忽然激动起来，瘦削的手挣扎着想要推开我：“不……你不该来这里。安娜，他们还在找我——”

话没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现在轮到我，轮到我收留你了，伯特莱姆。你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死去，然后让我愧疚一辈子？我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伯特莱姆愣住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惊讶和茫然。

“不……不是的，我没有想让你愧疚，安娜，”他低声说，“……对不起，我自己会想办法活下去。”

“晚了。”我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既然让我找到了你，我就不会扔下你不管。”

他沉默了。

我半跪下身子，将他的一条手臂搭过肩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将他背起来。青年靠在我背上，肋骨的轮廓隔着衣袍硌着我的后背，几乎没让我费什么力气。这重量轻得让人心惊。

“走吧，伯特莱姆，我带你走。”

树屋的壁炉已经塌了，黑灰散了一地。我背着他爬下梯子，穿过泥泞的小径，走向最近的小镇。

我在镇上一间不起眼的旅馆落脚，替他清理伤口。衣服掀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伤。魔法的攻击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的痕迹，边缘翻卷着，结了黑红色的痂。我咬着嘴唇替他上药和包扎，一句话也没说。

可我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麻瓜的药品对魔法造成伤口效果不佳。

我想起了那个地方。

前些日子，我托塞尔温先生买下了一座麻瓜宅邸——菲尔德庄园，那是公爵府邸。麻瓜们不会轻易靠近，而巫师们多半也不会留意一座普通的麻瓜庄园。那里足够安全隐蔽。

等伯特莱姆清醒一些后，我便叫来了一辆马车，扔给了马车夫一大袋钱币。

马车颠簸着驶离镇子，穿过一片又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说话，伯特莱姆依旧很虚弱，靠在我肩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需要将耳朵贴近他的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菲尔德庄园破败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我搀着他下了马车。潮湿的风迎面扑来，裹着野蔷薇和腐朽泥土混杂的气味。铁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锈迹。庄园主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我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到了。”我说。

“这是哪里？”伯特莱姆侧过头，失焦的眼睛徒劳地寻找我的方向。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菲尔德庄园，现在是我的地盘，”我搀着他往门里走，“我的意思是……这里暂时很安全。”

庄园还是老样子，积满灰尘的帷幔，蛛网密布的吊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旧式装潢，透着一种衰败而固执的体面。

我收拾出一间卧室，让他躺下休养。窗帘拉开一半，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些细碎的伤痕和苍白的皮肤。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整理那些积灰的旧物。拂去桌面的尘土，把歪倒的椅子扶正，将散落的书摞成一摞。

伯特莱姆就那样安静地侧着头，耳朵微微偏向我的方向，倾听着我细碎的动静。

我对着高架上的骨瓷盘，魔杖轻轻一挑，念出漂浮咒。移动过程中，咒语在半空偏了一寸。那只盘子晃了晃，从高处直直坠落，落在地上发出了尖锐的破碎声。

伯特莱姆警惕地绷直了后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有人找到了这里吗！”

“哦，抱歉，”我收拾着碎片，声音有些发窘，“我刚才有些手抖，吓到你了吗？”

伯特莱姆连忙开口：“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不想让他陷入那种自厌的情绪里。我转过身，故意把语气扬高了几分：“哎，阿尔弗雷德先生还好吗？之前你提过的，他被困在组织中……”

“我的外祖父从组织逃脱了，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伯特莱姆的嗓音疲惫而沙哑，“我也想脱离组织，可我失败了，于是我留在那里，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向，组织……最近有大动作，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什么。”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一下子说不出来。

“后来呢，后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遭到一群巫师追杀。他们做的手法很隐蔽，队伍看起来训练有素，从他们偶然的交谈中，我听出了他们是那位部长的人……”他皱眉说道，似乎想要站起身，身形晃了晃。

是塔夫特，也许那个蠢货想要通过抓捕“异端”，以证明他的铁腕手段，堵住质疑他的那些人的嘴巴。

我连忙伸手去扶他，指尖碰上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些凸起的骨头轮廓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用力将他按回床上上。

“无论发生了什么，总会有办法的，伯特莱姆。”我盯着他空茫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要担心每一个明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朝着我的方向。

“这对你很危险，安娜。”他像在自言自语，“我是指……你和我在一起。”

“这位先生，你把我想得太弱小了。”我扬起声音，以积极的口吻说道，“我现在魔法实力可是大有长进——别拿老旧的眼光看人。况且，这里我最近熟悉了，有很多暗道，真要有人追到这里，大不了我就带你藏起来。”

伯特莱姆忽然笑了一下。

“安娜。”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温柔而小心，“我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很想你。”

我愣住了，心里变得柔软而悲伤。

“我也很想你，伯特莱姆。”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他问。

我靠过去，俯下身。浅褐发青年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幻觉。他的指腹先是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缓缓滑过眉骨，沿着眼睑的弧度，描过鼻梁，最后落在我嘴唇上。

他停住了。

我有些不自然地往后撤了撤。

“你先休息吧……”我站起来，“明天我去弄些药剂，看看能不能治好你的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指尖落回被单上。

我转身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离开了庄园。附近的巫师小镇有一家药剂铺，老板是个驼背的矮个子巫师，对各类创伤有独到的偏方。我搜罗了不少瓶瓶罐罐——止血草药，还有几瓶据说能修复眼睛的滴露，怀里揣得满满当当往回走。

穿过荒草丛生的花园，靴子踩碎了一地野蔷薇的花瓣，淡淡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铁门就在前方，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一个柔软的、细细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是谁？这是我的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声音很好听，听到声音就能想象对方会是多么温柔娴雅的女孩。

我脚步一顿，怀里的药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