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仲秋眼疾手快推搡了小童一下,叫他赶快给阮江泙道歉。
自己也陪着讪讪笑脸,表示这些村民只是被天灾闹得失了规矩,并非什么恶人,希望不要怪罪。
原以为平息了阮江泙的怒气,就能躲过一劫,但该来的总是要来,冰冷问责声响起,正来自一直居在最后默不作声的闻寻。
“朝廷诏令,开扬子仓,出粟三万石,日赈贫户米一升,老幼加半。”
“赐太府寺绢一千匹、绵三千屯,分至无衣寒民。”
“发丁夫二千,修葺城垣、桥梁、官廨,工者日付米一升、盐二钱。”
闻寻阴沉质问,“何故时至今日仍有衣不蔽体的幼童争抢半碗稀粥?”
眸中寒意降至冰点,睨视随行一众官员一圈,继续轻蔑冷笑。
“朕颁的这些诏令,你们只看见免淮南道今岁租调了是吧。”
“既然双眼无用,那便剜了去。”
“煮到粥里,也给他们开开荤!”
刺史孙运昌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拽着身旁卢仲秋一起,哭丧着脸喊冤。
“皇上息怒!扬子仓早已开仓放粮,自接到圣旨起,日日施粥,从未间断!”
“只是……只是流民蜂拥而至,远超户籍所载,仓廪虽竭,却仍不敷支……”
“至于绢绵布匹,臣也已尽数交予里正、坊长,按户分发,的确不知底下竟有小吏贪图克扣。”
“且雪后道路泥泞,丁夫招募也艰难,这才致使工事稍缓,非臣不做不为,实乃天时不利啊!”
“请皇上明鉴,臣绝无阳奉阴违之心,亦不敢有敷衍塞责之意。只是未料吏行有私,臣督管不利,甘愿受罚!”
为官多年,孙运昌颠倒黑白的话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若非闻寻深知其底细,几乎也要信了他的鬼话。
不禁冷哼道,“你既无能督管,朕便将此事交给巡察御史全权调查。”
“看是哪些个营私舞弊、监守自盗。”
“朕灭他三族!”
孙运昌惊惧抬头,正撞上闻寻那双誓不罢休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确信自己这次是大难临头了。
哪有什么贪私小吏,尽数是进了他的口袋。
哦,不。
还有卢仲秋!
谁也别想往外摘!
当晚就叫卢仲秋来自己家中商量对策。
“前儿个不是给城边那几个棚子发新衣服了吗,怎么没人看着他们换上?”
“还有那粥。那叫粥吗?我清清楚楚说要厚可插筷,结果一舀一勺水,做戏都不会!”
“一个个都想什么呢?!”
孙运昌怒拍着桌子,震得茶盏一颤一颤。
“若非这群废物办事不周,皇上不过走马观花一圈,能瞧出什么端倪?!”
“现在可倒好,回来路上皇上就叫御史上了他的轿撵,分明是吩咐下去,铁了心要彻查。”
孙运昌指节再次重重敲在桌子上,对卢仲秋低吼,“你说吧,能交谁出去灭三族!”
连珠炮弹般的埋怨,听得卢仲秋心烦不已,偏面上还得哄着劝着,说容他想想办法。
孙运昌好似懊悔长叹一口气,虽然心焦,但也知此事除了卢仲秋,再没旁人可指望。
他们二人共治扬州十余载,年年风平浪静,即便偶有棘手之事,也都是在卢仲秋手上就化开了,不惹自己烦心一点。
且麻烦过了之后,卢仲秋还总有法子带自己去寻新的乐子。
渐渐孙运昌就当他为自己心腹,有好事,自然不少他一份。
提拔官职虽已到头,但钱财权势却是数之不尽。
下到噬民脂,上到吞国赋,二人肆意胡为的手段,全然是将富庶扬州当作了自家私库。
他们二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一丘之貉。
“大人,皇上那边……咱们是够不上了,唯有从那位巡察御史入手。”
卢仲秋仔细思索半晌,终于想到了什么对策,神神秘秘对孙运昌说。
“这位阮大人是镇国将军嫡子,不仅在将军府众星捧月,更是得太后娘娘看重,如此矜贵之人,普通钱财定是入不了他的眼。”
“需得另辟蹊径……”
卢仲秋边说边摇头,像是有了法子却又没什么把握,给孙运昌看得直咂嘴,急急道,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就赶快说什么,我还能怪你不成?!”
卢仲秋咬咬牙,“臣记得前年去往长安报税的老陈回来闲聊时说过,说他有一晚去酒楼吃酒,正碰上几个刺头硬拉侍酒的姑娘往自己的马车上走。”
“就是明抢,可满堂的人却都见怪不怪,连一个停下筷子张望的都没有。”
“那些刺头一个个身着华贵,看就不是俗人,吵闹中还听有人自称是将军府的大公子,看谁还敢拦……”
卢仲秋越说越慢,给足了孙运昌思考的时间,等他也终于如梦初醒似的点起了头,才把嘴边的最后一句接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