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事当真跟今日这位御史大人有关……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投其所好?”
食色性也。
请他听听扬州小调。软语清音,温酒美人,总有一个能化疏为亲。
“但就怕他挑肥拣瘦,瞧不上咱们这儿的姑娘,又或是更想要在皇上面前邀功出头,根本不吃这套啊……”
孙运昌还是很担心,“若一旦弄岔翻脸,不就等于明着告诉他是咱们做贼心虚了嘛,到时候还不铆足劲将咱们查个底朝天?”
卢仲秋若有所思点点头,称他所言不无道理,转念又想了半晌,才附在孙运昌耳边,谨慎说了第二个计划。
“……此招治本却极其凶险,大人需慎重考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利诱为好。”
“不过若真到了那步,大人也可放心。咱们毕竟有过上次的经验,一定能更加滴水不漏……”
孙运昌听到这里,眉头渐渐懈了下来。
但他没有急着松口,而是目光越过卢仲秋,盯着后面的彩贝窗花兀自思量起来。
那窗花被热烛焕出无数彩晕,一圈一圈,像极了朝服上的层层浪纹,越看越迷人心智。
想起当初他买下这座府邸,就是相中了这些扇南海彩贝精雕细磨的窗户,全扬州再找不出第二座。
若哪日起床,看不到彩晕晃眼……他是真舍不得。
于是斟酌拍板,就按卢仲秋说的办。
事不宜迟,卢仲秋领了命即刻安排下去,不日便搜罗到扬州最有名的三名歌姬,随即设下私宴于画舫之中,遣人恭邀阮江泙赴席赏音。
席上丝竹初起,妙音婉转如烟波流转,轻撞画舫,也撞到阮江泙心坎里,直摇散了浑身的戾气。
待到酒过三巡,更是举杯频频,就快与孙卢二人称兄道弟起来。
一曲终了,阮江泙拊掌而笑,留恋目光在三名歌姬脸上扫来扫去,眼中尽是餍足之色。
幽幽道,“久闻扬州声伎甲天下,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卢大人有心了。”
卢仲秋闻言,更加坚定自己这步棋没走错,也乐呵呵跟着举杯奉承。
“是阮大人抬爱,她们能得您一句赞赏,才真真是胜却十年苦练。”
阮江泙冲他意味深长一笑,似是极满意他的识趣安排。
痛快饮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摇晃起身,连腰间鱼袋都跟着歪斜抖了抖,显然是已经醉得挪不动步。
但打晃抬起的胳膊,却精准指在三人中最伶俐的那个歌姬头上,点名要她送自己回驿站。
孙运昌见状,忙抢步上前搀扶。
“大人醉了!一个弱质女流,哪有气力扶您?若扶不住一个趔趄摔了大人,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还是让卑职亲自送您回驿站吧!”
阮江泙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孙运昌如此没眼色,竟对他要带走一个伎子加以阻拦?
难道是看有外人在,还先得演一出戏?
便配合着敷衍两句,说回去再听她唱一会儿正好助眠了。
可孙运昌却像是来真的,仍旧一边搀扶他往外走,一边挥手撵着那几个歌姬赶紧离开。
眼见美人没了踪影,阮江泙这才猛地一甩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本就是装醉,这奋力一推直接将孙运昌推得踉跄连连,一直到撞上门口屏风才停下。
也不等他起身,阮江泙便狠狠瞪过去,酒意混着戾气喷薄而出,怒喊孙运昌大名。
“小爷以为你是个懂规矩的,才肯踏这画舫赏一顿酒,谁料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把人送上门,又要往回拦?”
“呵,真当小爷好糊弄是吧?”
卢仲秋顾不上去扶被撞得四仰八叉的孙运昌,只忙不迭赔笑上前,想要同阮江泙解释,却被阮江泙厉声呵在原地。
笑里藏刀讥讽二人。
“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将查到的扬子仓三本虚账呈于皇上!”
“好叫你们去皇上面前说说,为何仓中有八千石灾粮不明去向?”
“为何太府寺拨下一千匹绢当日,同时另有胡商香布三百入库?”
“胡商纳贡的料子早在年前就下发至各地织造局,怎到你们这就这样晚?”
阮江泙一字一顿,清晰说着孙卢二人分赃对缝的罪证,不仅数量对得上,就连如何过账都说得一字不差。
这番毫无顾忌的掀底,打得二人措手不及。
谁也不曾想到,平日看着最是纨绔不堪的公子哥,查起案来竟如此迅速有力?
二人越想越觉周身不寒而栗,悄悄对视的惊恐眸子里,也渐渐染上另一层灰。
他们再无气力阻拦狂风一样暴走的阮江泙,只能颓颓僵立原地,任由冷汗涔涔而下。
可卢仲秋还是想不通,喃喃自语道,“那些账簿不是早都清干净了么,他如何能翻到?”
“且他这几日在府衙里也没见怎么走心,怎会一下子就查到关键所在?”
“难不成……”
方才还温软如春的画舫,此刻已寒似冰窖。但比冰窖更冷的,是孙运昌如刀的心。
他扯过卢仲秋的袖子,暗暗做了一个让其心领神会的动作,后又冷冷交代,“挑个人,明日一起去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