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卢仲秋就将户曹佐史和扬子仓监二人领到孙运昌面前。
一个是将太府寺下拨的三百匹赈绢,伪注为“全数分讫,民皆感戴”虚报发放,实则暗售胡商,营利私扣。
一个是假称流民蜂拥、仓廪告急,屡以个人口谕开仓放粮,规避文书。继而篡改账簿,虚增赈粮耗用之数,捡漏倒卖官粮牟利。
孙运昌看着面如死灰、垂首觳觫的两个人,略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卢仲秋抓来的两个替死鬼。
在他心里,卢仲秋的办事效率一直很高,且尾巴处理干净,这也是孙运昌这么多年来都对其委以重任的主要原因。
遂意有所指又问二人,“你们贪赃私售被皇上抓住个正着,如今事败暴露,定会降罪严惩……那家里……可都安排好了?”
既抓来顶包,自然得先安顿好身后事,省得到时拎不清翻供,反倒麻烦。
二人无言对视,认命点了点头。
卢仲秋从旁看着,也紧随其后对孙运昌保证,“大人放心,他们两家平日就受过不少照顾,这次更是仔细交代了,都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听见孙运昌较为满意嗯了一声,又对身旁二人补充道,“也请你们二位放宽心,若皇上震怒实在难消,真到了不可回旋之地,孙大人也一样有办法保你们两家各自留后。”
“这扬州城里,毕竟还是孙大人说的算。且皇上也不会就因你们二人,耽搁回京行程,自由更多紧要之事等着皇上处理。”
皇上曾震慑说过要灭三族,虽不知是否儿戏,但卢仲秋也如实告知了他们二人,以免他们当庭听了才觉晴天霹雳,节外生枝。
而户曹佐史和扬子仓监两个人肯如此听话同意顶罪,也并非脑子犯病不知死活,而是早早就认清他们作为事发经手的第一人,即便没有上层的推赖,也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明白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还不如痛快认下。
若万幸能帮孙卢二人成功挡下灾的话,家里人就不必跟着遭殃。
若不幸皇上非要一查到底,他们如实交代,至少也能少些折磨拷打,早点进到最后一步。
是以户曹佐史和扬子仓监两个人,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能吞声认命。
孙运昌抬头看一眼青墨天色,催促几人整理好衣冠,即刻赶往行宫,想截在阮江泙禀告皇上之前自行送罪,以求宽大处理。
马车上,孙运昌的眉宇间仍是愁云密布,脸色阴沉得比车围布还黑,卢仲秋全部看在眼里,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悄声安慰起来,
“其实大人无需如此担忧,咱们定能比阮大人早一步面圣。”
孙运昌目露疑惑,问他如何笃定?
“大人可能不知,这二人家的方向都离驿站不远。”
“方才我去找他们时路过驿站,正看见阮大人随行的马车还停在外头。想来昨夜是第一次喝咱们这的老酒,还不太适应,上了头贪睡呢。”
即便如是说,孙运昌依旧不敢放松。
就像他们虽然按照第二个计划,稳妥找好了顶罪的人,也编好了证词,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知道皇上究竟要查到何种地步。
又或者就是想从自己这个一把手身上以儆效尤,也未可知。
总之,孙运昌的心一直是提着吊着,不敢松懈一点。
而反观卢仲秋,则平静许多,几乎不见什么大难临头的惶恐,看得孙运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啧声怪他。
卢仲秋连忙解释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以免到了皇上面前露出破绽。
可等他们到了行宫,却始终未得传见。
皇上像是故意晾着他们,谁来了都见,就是不见他们。
包括近晌午才来的阮江泙,也是进去足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还挑衅望了望孙卢二人,那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像是明着告诉他们,已经将他们犯的事一五一十上报了,就等着判罪吧。
孙卢二人吓得以为当晚就得传他们过去受审了,结果惴惴不安了整晚,也没等到皇上的人来。
于是次日清晨,又早早去求见。
这次孙运昌已然想好,哪怕大喊大叫,也得进去见一见皇上,不然他总觉得脑袋不在自己脖子上。
可就在他准备舍下一切脸面的时候,后头突然有飞驰的马蹄声,箭一样冲过来,撞倒围挡栅栏也毫不减速。
更是不待通传,下马一掏腰牌就径直闯进门去。
几人越看越懵却不敢再有动作,只隐隐觉得是有大事发生,默默退到一旁,静待里头传出消息。
虽然天刚三月,但孙运昌额头上的汗,却像被七月骄阳暴晒过,滴滴淌淌不止。
直到有风声越过头顶,说到御史大人怎么了,他才猛然抬头,却始终听不清风后面的字。
急急拽住一个正往外跑的人,也只简短得到一句“御史大人出事了”。
出事了……?什么事……?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但不管怎么了,总归得算……算好事吧……!
孙运昌第一想到的就是如果阮江泙出事,那他手上指控自己的证据,是不是也能跟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