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江泙遇刺身亡的噩耗一传回朝,镇国将军当即气血翻涌,一口粗气梗在喉间怎么也下不去,两眼一黑直接昏倒了过去。
就连向来端重沉稳的太后,听闻此事也是惊骇欲绝,正在礼佛的身子猛地一歪,直直从软垫上栽了下去。
明明前几日才刚宣见了户部侍郎家的小女儿进宫觐见,回起话来大方得体,进退有度,太后很是满意。
便让镇国将军速速备好聘礼,只等阮江泙回来,就去户部侍郎府上定下这门亲事,这才几日光景,怎就红事变白事?
更何况,如今没了的还是镇国将军唯一嫡子,阮家未来的继承人,叫他们如何承受得了?
太后死死攥着那封密函看了又看。
利令智昏?雇凶杀人?!
她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刮过纸上的每一个字,气得两腮都跟着频频发颤。
天下乌鸦一般黑,一百个当官的里难找出一个不贪的。
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既享了泼天的荣华,自然要担掉脑袋的风险。
且大兴朝还未曾有过对贪官污吏施以极刑的先例,即便哪日东窗事发,痛痛快快上缴家产,认罪伏法,也算是最最明智的做法,这样至少一家老小还能保全生路。
这该是他们穿上官服那一日,就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太后一时不明白孙运昌为何不肯认命。
自己死咬着牙关也便罢了,竟还胆大包天,企图靠刺杀御史来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行??
全然是弃全家性命于不顾,将大兴律法视若无物,更是将她阮家震慑生辉的威仪门楣肆意踩在脚下!
究竟是谁给他这样大的胆子?!
太后阴狠追问来人圣驾还有几日回銮,她必须得亲自问出来龙去脉。
而待到皇后与贤妃将那几日的情形复述完毕,且言辞几乎不差分毫时,太后竟骤然发难,不由分说地狠狠甩了贤妃一记响亮耳光!
痛失嫡亲侄儿,太后心如刀绞。
可孙运昌已死,她满腔的怨毒无处发泄,只能尽数砸向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碍眼的蠢钝侄女。
只觉她无能至极,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还能有何用处?!当即收回了贤妃协理六宫之权。
虽未下明旨,却也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敲打,“好好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
“若再不吸取教训,将来皇后身边有你无你,也都一个样!”
如此赤裸裸的羞辱与警告,叫贤妃又羞又恨。
偏再恨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屈辱转身退下,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殿内传出太后与崔嬷嬷阴恻恻的讥讽。
“旁支庶出,生下来就是给亲脉嫡出垫脚的!”
“全靠哀家抬举,她才有了如今养尊处优的日子,竟光鲜两年就敢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是吗?!”
贤妃其实很清楚,太后一直当她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所以从当初嫁入太子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尽心竭力将太子府上下都打理得仅仅有条,做足了贤内助该有的一切表率。
可饶是这样,太后仍不觉得她多么不可或缺。
时常来与太后请安汇报,她也曾在门口听到过太后如是贬损。
那时便明白,无论自己做得多好,早晚都是给别人做的嫁衣。
若不想最后拱手让人,就得将这执针引线的权力,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上。
是以她一直忍气吞声,做低伏小,只为蛰伏一个能彻底翻身上位的机会。
如今亦是,既然太后把一切怨气都撒到自己身上,那她便听话闭门思过。
也好让皇上仔细看看,没了她的周旋筹谋,单凭皇后一人,究竟能将六宫治理成何等模样。
于是贤妃一回去就称病需要静养,将前来禀报事务的宫人尽数挡在门外,宫中大事小情一概不问,彻底摆出一副潜心赎过的姿态。
直至听说太后忽而将江绮玉接入了慈安宫养胎待产,她想派人打探,却密不透出一点消息来,这才担心自己是否安静躺得太久了。
虽说曾从院判沈承明口中听说过江绮玉所怀大抵为女胎,生下来也并不足以让她像从前携令闻寻那样,再度把持朝政。
可看如今太后对江绮玉的重视程度……贤妃怀疑,之前胎小摸错脉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是沈承明藏了其他心思没跟自己说实话,也未可知。
于是越想越坐不住,不日便找太后虔诚认错去了。
可惜贤妃虽进去了慈安宫,却始终没能看见江绮玉一眼,连想借口去探望一二,也被崔嬷嬷严肃拦下。
称太后发了话,江绮玉胎像不稳,任何人不得惊扰。
贤妃悻悻而走,转道去了凤仪宫。自打南巡出了那场意外,她与皇后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像这次自己被莫名其妙禁足,皇后就好心替她向太后求过情。
只是路上回忆起今日去慈安宫太后对她不温不火的态度,贤妃心里便如明镜一般,太后如今对自己的信任已不复从前。
若非顾忌皇后羽翼未丰,还镇不住这六宫的风浪,保不齐太后就要卸磨杀驴了。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与皇后的这份“姐妹情”就是好好利用起来破局的第一步。
贤妃绝不能让那一天到来,是以与皇后的这份“姐妹情”,她必须紧紧攥住。
然而等贤妃去了凤仪宫,却发现自己所谓的那份姐妹情,早已被皇后收回,重新分还给了闵悠悠。
他们两个小姐妹正倚在同一张软榻上。
一人看书,一人刺绣,时不时还凑到一处低声说笑几句,当真是亲密无间。
贤妃在门口看了会儿,迟迟没有进去。
心想,到底还是他们年龄正相仿……正是交心长情的时候……
而说到交心,就不止皇后与闵悠悠。
清河也在茫茫长安中,遇到了一个可堪结交之人。
那人名字流萤听着耳熟,依稀记得是从闻寻口中提及过。
想要确认,又不能打草惊蛇,流萤就只能等闻寻回来后再旁敲侧击。
也好在闻寻一回来,就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一盒广陵胭脂来看流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