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春自然属于前者。
他出身于江南望族,祖父曾官至苏杭节度使,治下富庶,家底极为丰厚。其父虽志不在仕,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文学造诣极高。
裴元春自小在这样殷实浓烈的书香门第中长大,也十分喜爱谈风雅、做学问。
而且天资聪颖,各门课业屡屡手拿把掐,到了及冠可以参加乡试,果断报名。
一举夺得乡试解元,名震乡野,随后便带着江南士子的风流意气进京赴考了。
如今省试已毕,等待放榜的日子虽漫长,却也最是自由。
裴元春生性洒脱,不忍辜负这大好春光,便常与几位在考场中结识的意气相投的好友相约,一同前往鹿台山踏青赏景。
鹿台山远在城西郊外,离开市井喧闹,只留春深似海,草木葱茏。
几人时而于山亭中煮茶对弈,时而临流赋诗,将科举的焦灼与世俗的烦忧,尽数抛却在这满山的春风与花香之中。
酒过三巡,有人借着几分微醺的醉意,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谈起了前朝流传下来的一本隐术禁书。
而这等隐秘的野史秘闻,又最易勾起风流才子的兴致。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煞有介事地凑趣附和,说他少时也曾在一地摊上见过一本名字跟它很像的书,讲的也是各种雾隐之术。
提着酒壶一晃,真有几分馆中说书先生的模样。
“有一章我印象颇深,说这个人啊……诶!”
那人突然猛一拍大腿,好似恍然大悟,“说的不就是这儿吗!”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密林,继续说道,“书里讲‘隐匿之术’其实就是说人可以隐身于万物之间。小到一件屋子,大到广阔森林,只要你想,就总能有一席藏身之处……”
众人听他越讲越神,干脆起哄叫他展示给大家看看。
“不若给王兄一壶酒的时间,去寻个万无一失的藏身处,咱们待会儿要是都找不到,就一人送王兄一个礼物可好?”
于是一群人去找的途中,裴元春就刚好碰到了踩空掉进土坑的清河。
他并不知道,清河身手矫健,一个仅有半人高的坑,根本困不住他。
清河只是没着急跳上来。
他觉得这个坑的土壁上,虽然有杂草掩盖,但铁锹铲过的痕迹依然很重,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且时间不长。
就是不知是谁干的?又要埋伏谁?
正思索,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男声。
“这位小哥?”
“可是上不来了?”
“要我拉你一把否?”
地面上的人眼神真诚,伸在空中的手没有半分闪躲。
清河迟疑看一眼,还是搭上了那只清瘦、无力的手。
……应该不是他挖的坑。
感觉他连铁锹都抡不动。
清河撑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抱拳给裴元春行了一礼,自报家门,感激他出手相救。
总归是个好心人,该当他一句谢。
“在下裴……匀淳。”
“本就是举手之劳,小哥不必挂怀。”
清河看他温驯回礼,有仪有态,不像是会来荒山野岭干什么龌龊勾当之人。
但自己的确是跟踪顾廷风才来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清河一时想不到二人究竟有没有联系,但怀疑肯定是少不了的。便又问他家住何处,谎称准备改日登门道谢。
裴元春连忙摆手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可一再推脱,也耐不过清河坚持。
最终还是磨不过说了,“永固巷,巷尾四门。”
清河回宫后,将白日遭遇一一说与流萤。
流萤听到顾廷风跑去偏僻山林也很疑惑,虽然猜测顾廷风主动投诚极可能有其他目的,但现在没看见具体的证据,谁也不好下定论。
便随口说,若是附近山民想要挖坑捕鹿什么的也有可能,“鹿全身都是宝,随便取一样都能卖上好价钱。”
还嘱咐,如果真是顾廷风挖坑设的埋伏,等他看见坑里有人掉进下去的痕迹,必定更加谨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去了,所以不必再盯。
“你还是把心思先放在那个书生小哥身上吧,明日就带两壶好酒去道谢。”
“能穿得起绫罗的,都不是平头百姓。若他是哪个员外的孙子,或什么富商之子,认识一下也挺好。”
“就属这样的小少爷,消息最灵。”
于是次日一大早,清河就买好了酒和几样八仙楼的小菜,赶在午饭前,往裴匀淳家去了。
可他找了一溜十三招,根本就没有“永固巷”这个地方。
这才发觉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