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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病色知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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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动静里,独孤长欢莫名其妙地被架起来,云姜拍拍他的手:“来,喝了它。”

白芨随即端来百合甜羹,目露揶揄,示意是医者的意思。

他一察觉到那股子甜腻味道,霎时眉上烦闷,别过头去。

云姜把他拧回来,颐指气使:“还不快喝,白芨说你不爱吃苦,特意开了甜甜的方子,这可是舒气化瘀的好东西。”

他沙哑地说,偏是百合。

“就是这才好。”

他凝眉:“不喝。”

云姜笑得酒窝浮转,一肚子坏水:“你哪里来的小孩子脾气?”

灯影重重,独孤长欢沉下唇角,眸光戳在白芨身上,示意他失手摔碎。白芨不料他这样嫌恶,还没动作,下一刻,碗就被人夺走。

“来。”

云姜身心舒畅,声调快活,她知他不吃百合就更要喂他吃,叫他知道在病弱时被人逼迫的滋味,果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天夜里他会想到被她这样掐着捏着,攥在手里?

眼看她都要喂到唇畔,他往后微仰。

她却一把揪住了他的颈子,勺子更戳到他的脸颊上,使劲儿摁:“我知道你这种人,不爱好好吃药,我从前常使小孩子吃药,他们就这样一味地躲。”

白芨古怪一笑,好心掏出帕子垫在他的衣领上。

云姜捏到他的痛穴,发觉他痛得呼吸急促,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觉他又可怜又脆弱,当真解气。她心里得意,笑意更楚楚动人:“我的王爷,行行好吧,吃了这一口,做个囫囵人,别咯噔一下就死在原地了,我只盼你做个可心人,治好了你,改明赐我两颗好药延年益寿呢。”

他左肩窒痛,右手也抬不起来,哑声命白芨去取药给她。

白芨但笑不语,不知是不肯领命还是不肯给药。

见无人相助,云姜气焰嚣张,笑眯眯地说:“原来王爷还是很受用这样的伺候,早说爱人贴身伺候,我不就心领神会了么?”

她拍拍他的脸:“快些,我知道你不会吃甜羹,所以来喂你。”

他垂眸,瞧着她的笑,生出一丝恼怒,又有一丝烦闷,整个人却沉重得使唤不上力气。

云姜故意凑近吹了吹,塞到他发白的唇上:“怕烫是不是,不烫了。”

他勉强抿了一口,眉目发厌:“不吃了。”

“这怎么成?”

他连连呛了两声,目光狠狠地打在白芨脸上。

白芨揣着袖子,事不关己:“医者父母心,主子。”

云姜又搅拌一下,再勺起一口:“病里的人脾气古怪,我都懂得,来——”

独孤长欢虚掩住唇,咳得脸上一阵复红,他平日里爱吃甜,今日的甜羹却腻味得发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哑声说,好生厌烦。

她停了手,问,怎么厌烦?

他说,碗里头有血。

她闻了闻,说,胡说八道。

他目光却凝滞在烛光里,恍惚得怅然,喃喃道:“这里头洒了血,我觉得腻味。”

云姜放下碗,古怪地抿了一口:“当真没有。”

他缓缓看向她,唇角微微沉默。

过了好一阵,他嗫嚅道:“你不嫌脏?”

她愣了一下,又笑靥如花:“这算什么,你又没病,再者说,吃剩下的又不是没有捡过,别人吃过的才没毒,你以为我这种乞儿什么没翻过找过?”

话一说完,她骤然捞起袖子,给他看上头残留的伤痕,不知谈起那些经历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瞧我跟野狗打架,它病歪歪的,我也病歪歪的,那块指头大的饼最后谁也没有抢到,还被一群小孩子打出了村子里。”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捞着袖子,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清冽动人。

映着她的瞳孔多了一分黯然,心口那一脉哽痛却慢慢散去,他轻声说:“照你这样说,还是不丢了的好。”

云姜没了戏弄他的心思,笑笑说:“你不喝,倒也不勉强你,只是好端端可惜,不如拿去喂鸟雀。”

他淡淡应了一声。

云姜随即将碗交给白芨,又扶他躺下。

他倚在枕上,看她跌跌撞撞地拧干帕子,又一路摸过来给他擦脸。温凉的帕子落在脸上,她靠得很近,近到发尾扫在他的颈上,封缄了呼吸。

他不自在地别开眼,按住了她的手:“白芨来做就是了。”

云姜直起腰,翻来覆去地理着帕子,就像在整理心绪,不知怎么就多了一丝黯然:“这倒也是。”

他看她神情迷惑,轻声解释:“并不是故意防你。”

她坐到榻上,沉默摇头,双手握着那一块渐渐发冷的帕子,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习惯了照顾人……而且,其实你……”

她低下头,秀眉颦蹙,难以说出口。

他静静凝望着她,问:“其实什么?”

她又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咬了咬唇:“没什么,方才我戏弄你,你也不恼,这样子当真十分可怜,其实你……”

她还是没说出口,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理那块帕子,神情复杂。

这一回,他没有追问。

不过片刻,白芨就领着泽漆回来了,他放下床纱,将人请出去:“时辰也不早了,云姜姑娘不如去休息,这里有我和泽漆守着,更有奴婢侍奉。”

云姜应了一声,把理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他,叮嘱道:“给他擦擦脸罢,再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白芨低头瞧了瞧发冷的帕子,随声吩咐:“泽漆,送云姜姑娘回去。”

“请。”

“多谢。”

脚步声消失在帐子外。

水声渐起,白芨拧干帕子,又甩了甩打湿的袖子,一回身,却见人坐起来了,正拉开衣裳,察看心口。他歪头不解,提醒道:“不见得有什么古怪,怎么突然就犯了心绞痛?”

长欢默默摇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一只檀木匣子,目光微停。

已过子时,周围的灯火都黯淡了。

还没有走到住处,又见白芨半路追过来,声音微绷:“云姜姑娘,主子应允的东西。”

他塞了一只丝帕给她。

泽漆默不作声,看白芨脸色难看地转身走开,又见她握着滑软的丝帕,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样。

唯独一丝冷艳香气幽幽灌入。

直到回去,云姜都还紧紧握着那一只丝帕,又呆呆坐了半晌,才把药小心地收进去锦被底下。然而躺下不久,她又急急地把它掏出来,塞进衣服里。

四周漆黑悄寂,她突然坐起来,想了一会儿,最后把东西藏到了枕头里。

一切做好后,她这才安心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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