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花簪在鎏金车驾上,流苏整齐摇晃。
当朝太子回程仪仗恢宏盛大,不过稍逊帝王,路过时,民众夹道欢呼千岁。隔着数层薄如蝉翼的纱,帝孙端坐其中——
十一岁稚童头戴金冠,漫不经心地抱着一只翠绿玉如意,目光掠过乌泱泱的人时,生出一丝骄傲冷漠……士兵结成人墙,将众人拦跪在三尺外,一眼望去,没一个孩子如他们那般眉目如画,更无金蟒锦绣披身,俨然天人之隔。
他倦怠地别开眼,视线前头,帝子正妃銮驾更泼天尊贵。
然而一眨眼……血红溅目,他无措地立在尸首中央,流箭飒飒,擦破他脸上肌肤,把他带得摔倒在地,锦绣衣裳被粗石磨破。
一双手把他抱起来。
他茫然地趴在她的肩头,看到云鬓上的金流苏幽幽盈盈,映照着那一片怒火血海,惨绝人寰。
“母妃,我们去哪里?”
他头一次畏惧地抱紧了她的脖子,一低头却看到她的腰腹处扎了一只箭羽,再一抬头,又看她眉目染血,眸光从未有过的坚冷,一手拉着长欢,一手抱着他奔向漆黑林中。他惶而无措,看向鏖战那一处,却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娘亲——”
漆黑帐中陡然响起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
一道身影猛地弹坐起来,不可置信地大口呼吸着,淋漓汗水随着旧梦浸湿衣裳。他干涩地吞咽一下,浑身疲惫,仍然心有余悸……那个人眉目震怒,绝美一张脸阴气森森,悬腕枭首,一步一剑,所过之处血肉绽雾,连青璇剑本来的颜色都无法辨认了。
冷汗划过眉心,顺着他怔忡神情,跌在锦被上……那一群人原本想将那个人生擒,但他无法被杀死,一如他的宿命——
一股无法言喻的腥冷直直地涌上喉头,他突然干呕起来,双手抓着颈子痛苦喘息。过了好一阵,干呕的声音才停歇下来,他脱力似地倒回枕上,目光飘荡得犹如风中烛,不断嗫嚅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捂住血丝满布的眼睛,正难捱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禀告——
“世子爷,陵渡沈少将军急递。”
不多时天光大起,道吉,宜嫁娶、动土、出行,正是约定的五月十八日——奉朝送亲使团如约而至。
秀朝,长陵门户,陵渡。
陵水江面,十余艘船跟在使团主船后头,影影绰绰,记不分明。
晨风将双眼模糊,一瞬间,挂红的船仿佛是夜雾里吹来的无数敌军,浓稠的黑与狂烈的红,咆哮着、呜咽着碾压过来。
接亲大号骤然吹响,叶大将军特地换了礼服,神情肃穆地站在一干迎亲官员之首。
搭板重重砸在栈桥上,水花四溅。
奉朝使团如鱼群贯出,送亲使君谢长卿持着符节,与叶大将军一干官员寒暄熟络。
一侧的沈知世漠漠审视这一队使团,人人衣冠整肃,不露破绽,再次掠过谢长卿时,被他背后那个人勾起了注意。
寡淡水雾里,这人一袭水君蓝,绫带狂乱飞舞,腰上一柄华贵长剑散出冽冽辉光,犹如神器。自他再往后,四名婢女左右搀扶的女子,才是被护送至此的谢郡主……一只素手冰清玉洁,撩出一丝帷帽缝隙,沈知世眼神晃过瞬间,只看到她微笑的唇角,神秘,又机慧。
沈知世不自在蹙眉,正要多看这位谢郡主一眼,但是轻纱已经合拢,连轮廓也看不到了。
此时迎亲乐声随着礼炮冲天而起,两朝队伍和和气气地入了城。
一大片人若鱼流,左右穿行,最后剩下沈知世一个人在风里站了许久,他瞧着雾气朦胧的江面,幽幽暗暗,天光无法穿落进去,酝酿着潮浪。
那一队奉朝大船雄壮排开,压得他眉眼间的坚毅更分明。
——与陵渡距三天路程的地方,正是罗城。
青山秀木,风水依依。
“为什么非要出城十里迎接,在城中不是更好?布置兵力在山湾这一侧也难保稳妥。”
临江山湾上,乱石林立,白芨四处逡巡,心说这里真是兵家必争之地,山势团聚,流水绝境,当年就有人于此设伏,差点将逐歌太子与使团尽数歼灭于此。
“城中固然安稳,但是坐守不如伏击,若是有人故意将他们截杀在城外也未可知。”
“你说当年那一场伏击?”
被问的人没有说话。
金沙阔水,这是陵水支流,再往南才是陵渡,底下一袭白衣正在看水景……波光云影掠过他的眉目,风声拉紧衣袍,他就像一阙残诗,半浸在千山万水里。
金鳞叠海,浮白玉花。
就像神君短暂地落在人间水畔,不染凡尘。
白芨因这容貌生出一丝嫌恶,幽幽提醒:“他兴许想起了什么,哪怕是小孩子也该记得,当年只他看见了往来,你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当面问他?”
被问的人还是不回答,反而问了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白芨,你有没有见过水鸥?”
“海边常有,若是靠海近一些的温暖地方也是有的,遮天蔽日地落在水面,是那种不是?”
白芨总是过目不忘,一记起那个场景……扑打翅膀的声音簌簌,落在水面就像一片聒噪的云,激荡水声,一幅绝美旷达的场景在绿水上浑然天成,人霎时就渺小起来。
“你见过形单影只的没有?”
他到底问什么?白芨实在地摇摇头:“从未注意过。”
“天地阔大,鲜少伶仃。”
白芨听得似懂非懂,眯了眸子,再看向底下时,观这一袭白衣渺渺,恰似天地之间的一只水鸟。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揣起袖子:“反正离群索居的东西常有。”
“孤独本来不费吹灰之力,白芨。”
说话的人原来不说自己,白芨眼珠转了一转,试图从独孤长欢的脸上搜寻出一丝怜悯:“他自然可以寻找快乐,长欢,在矿场放逐的那三年还不够快乐?你想着他,你想让他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