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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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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长欢垂脸,神情淡漠:“什么是快乐,白芨,你告诉我。”

白芨微微惆怅,声调却不知为何明快:“什么是快乐,长欢,我只知道这一切不过大梦一场,就像你的母亲,你明知道独孤无忧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是被人杀死的,被你们杀死,也被世人杀死……你知道你也会死,长欢,他也会。”他迎着风,十足十的嘲弄,“再来罗城一次又如何?你以为这是大道起始,为他铺好了路,送他上青云,好哥哥?”

下一刻肩胛吃痛,原来是白芨搭上了他的肩头,似笑非笑地用力钳紧:“你看得到前头是什么?”

万千重山层层叠叠,眸光穿越不了天人之障,眼里也没有泪水与悲伤,独孤长欢唇角紧抿,浑身气息低靡。

白芨拍了拍他的肩头,徐徐引诱:“唾手可得的快乐,长欢,不如就到这里,你们本来可以做一对要好的兄弟。”

唾手可得的快乐?

独孤长欢眼神黯淡,唇压抑成一线,戚戚然的怜悯与空洞占据了胸口,十分嘲弄——

只有庸人才能在不自知的痛苦里快乐,一旦清醒就无法逃避……他想起云姜讲的那个故事,落魄的人与濒死的野狗在争夺一丝生机,当时她笑容明媚鲜活,半生磨难化作她口中再简单不过的趣忆,人到底可以麻痹到什么地步?难道已经过去的疼痛就不再是疼痛?

不过是淡忘了苦楚,若是记性好些,就不该饶恕那些惨烈,神佛常说宽爱待人,但破碎与毁灭一刻不停,双生如镜,一面照过一面,清醒与痛苦如影随形,世人或许应在极致的迷离与靡丽里崩裂,挣扎啸叫,狂欢至死。

“白芨,世间只有虚妄的快乐。”

蓦然消隐,这一句话被风吹散吹得破碎。

白芨双眉皱起,不明白十八岁的人怎么衰败到这种地步:“亏你还叫这个名字……你不承认这世上拥有快乐,还是不愿意得到快乐?长欢,你可知一句话叫螳臂挡车,自取灭亡?你知道的,只要再遇到他一次,你们都会被杀死。”

金色余晖刺得眼睛收缩,心情犹如水线那样冷淡,独孤长欢一个人被埋在余晖里,突兀得无法穿透。然而他目光沉静,轻飘飘弯起嘴角,连身后松林也飒沓作响:“那就让他再次将我们杀死。”

真是油盐不进,白芨得意讽刺:“我不想被人杀死呢,长欢。”

“人生有死而已。”

柔软江滩上,明红逆风走向那一袭白衣,风声呼呼作响,她的鬓发被吹得凌乱,贴在脸上。天地辽阔的怅惘里,她故意低声顽笑:“山水隔岸,相思远杳,你要望穿秋水等人来?”

独孤无忧在风中衣袍飞舞,喃喃自语:“等人来,也等风来,望洪海举浪,扑灭晨昏。”

“我以为你们兄弟会很忌讳罗城。”

他神情渺渺,轻声说:“她死了,却并不葬在罗城,她在椿庭夏家的坟墓里,作锦衣枯骨。”他垂下眼睫,掩藏思绪,“元阳,或许我该把他们迁到一处去,让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元阳为这个想法感到吃惊,开始劝慰:“他的陵墓已经封死了,没有人进得去。”

然而逆光之中,他的形容变得冷漠,人也冷硬:“太上皇把他作帝王下葬,他的陵墓是一座庞大地宫,修葺的匠人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知道么,元阳。”

“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要打开地宫?”

质疑的声音落入耳中,就连元阳也不理解的话,春京更是重重阻力。独孤无忧微微闭上眼,嘴角含笑:“或许罢,元阳,我不想他得到安宁。”

元阳怔忡反问:“你不是最钦佩他吗?”

他沉默了一瞬间,呢喃时似是而非:“我是钦佩他,元阳,我想我母亲了,她……椿庭离帝陵太远,夏家灭族后,她只是藉藉无名的一个人了,哪怕曾借着帝太子光芒万丈,她的一双儿子却无法使她荣耀。”

斜阳半陷陵水,一股巨大的风忽然推过来,刹那惊悚从元阳背上爬过,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像一段真切的哀思。她愣愣地盯着他半响,隐晦低声道:“好,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是么,元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面前的人一瞥,微笑显得十分残忍,元阳按下心底猜忌,望向漫漫流浪:“陵水流得好快,他们今日就该到陵渡了,我父亲来信说他三日后到,恰好能够接上奉朝使团。听说这回来的谢使君还带着出使的密函,奉朝皇帝邀请秀朝会猎洛塘。”

“紧赶慢赶,始终要到的。”

他犹如青山劲松长在风中,一袖宽袍气势恢弘,犹如颂声百年千年。

元阳在唇齿间玩味这一句话,一切似乎不可抵挡:“是要到的,谢郡主终究来了,百闻不如一见,她既是谢太后亲自教养,定能与你琴瑟和鸣。”

“琴瑟和鸣,相敬如宾,这难道是好事?”

“说的什么话?你怕像皇帝陛下与皇后,聪明太过,结果做了一对怨侣?”

“怨侣另有其人。”

元阳听了个稀奇,自嘲地笑:“难不成会是我和太子?”

“何以见得呢,元阳。”

潮水层层,水滩滑光,独孤无忧朝她笑了一笑,十分迷惘。

“反正回京以后,东宫先行大婚,你要朝我下跪了,无忧世子。”

谁料独孤无忧当真朝她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声音朗朗:“微臣参见娉婷郡主,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阳被他唬得扑哧一笑,装模作样:“平身。”

独孤无忧直起腰,眸光熠熠,她踢了一脚软沙,故意扬到他身上。他一掀衣摆将软沙抖落,然而她咬着唇,又踢了一脚水浪,划在他身上。

他甩袖一挡,挑眉威胁:“元阳,别叫我抓住你。”

元阳往前躲去,笑靥如花:“那又怎么样,你敢往太子妃衣服里塞沙子不成?”

——底下情形尽收眼底。

“长欢,你瞧,嬉嬉笑笑好不快活,他这个人既有郎旭做竹马,又有娉婷郡主做青梅,你怎么没有青梅竹马?”

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人已经一步一步下了小道,白芨连声啧啧,懒洋洋地跟上去。他又想起那个小瞎子近来很殷勤,这人倒也受用,于是他扬高了声调:“走这边,主子,咱们云姜姑娘还在给你采药。”

“白芨,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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