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坡上全是高大青松,松针干软,铺得厚厚一层。
松树底下,云姜正在用小刀撬松脂,脚边摆满了乱七八糟的花草。她刚抠出一颗顶大的松脂,就与白芨迎面相撞,“哎呦”一声坐在地上。
一只手把她扶起来。
她闻到幽幽兰香,认出他的手,顺势一摸:“这位爷,我瞧着今日不错,是不是爽快多了?”
“嗯,多谢你。”
白芨揣袖站着一旁,看这两人在一处比他那傻子弟弟更相配些,不禁闷闷笑出声,索性又朝杵桩的泽漆使了个眼色,两阵脚步相继远去,唯独兰香还在原处。
云姜将散乱花草一把裹起来,灵活打结:“等等我,马上就收拾好,等这些东西晒干了磨成粉加在香里可以凝神静气。”
“松脂焚香,莫非想起火烧死我?”
嗓音倦倦的,他冷不丁吐出这句话,云姜发笑,小声嘟囔着:“说的什么话。”
作属下的两个人在前头不远不近散步,周围松林光影一起一伏,甚至听得到隔岸潮水声,动静相挟,很有余晖小道的幽谧。
独孤长欢和她并肩同行,余光注意她的脚底:“你整治人的法子多,先是故意针扎,又是逼人喝甜羹,不是为了出恶气?”
云姜一手抱着蓬松药草,一手拉着他的衣袖:“这位王爷,你这样小气,记多久?第一回差点要我的命,第二回直接投我下大牢,第三回更拿箭射杀我,怎么不说?”
“你这样小气,要记多久?”
他今日说话这样俏皮,云姜傻不愣登地一笑:“这能一样么。”
面前一道坎不高不矮,独孤长欢回身望她,眸光微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算不得稀奇,但他知道她笑得很好看,也笑得出来,哪怕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于是他唇角下沉,故意放缓了语气,一把清冽嗓音就像刺痛人心的小刀:“那真是不巧,回回都要杀你,但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哪怕杀死你,也算不得什么,小瞎子。”
近乎刻薄讽刺,明明刚才还好端端的……云姜不知所措,抱着药草的手臂微微收紧,就像她此刻阴郁蜷缩的情绪。
这人的手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十指力气同样悍然,云姜吃痛得后退半步,但是坎下双手再次收紧,刻意将她拽到坎边,连带着他的嗓音也靠近了一些,落在她的心口:“说无意也是有意,究竟是哪一种还重要吗?”
松林涛声杳杳,满腔愠怒与悲凉一时冲绞在一起,只听他的嗓音似乎挟了一丝鄙夷:“因为那颗药,所以来谢我,特地搜罗这些东西?”
她胸腹冰凉,很老实地承认:“我是谢谢你,我收了你的药,能保命的药。”
“不必谢我。”
与他那颗贵重的救命丹药比起来,这些随处都有的花花草草的确是……轻贱,哪怕她的性命落在他的眼里也如草芥,更别提她给他的便宜东西,这个烂人……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反抗的力气:“独孤长欢,你这个人,是不是从不后悔?”
手臂上的握力变重了一些,云姜吃痛更甚,他微微抬起脸,迎光中才看得出他的眼睛犹如珠玉,比双生兄弟的眸色淡一些。
“是,我不轻易后悔,小瞎子。”
此时,林中余晖渐渐散去,残热把人裹得黏黏糊糊。
“那你又为什么告诉想杀我这件事?”
话一落,握住手臂的十指僵滞了一刹那。
耳畔响起他莫名笑声,云姜只觉他掌心微微发热,又怔怔絮语:“我以为你这个人什么也清楚,不会说模棱两可的事情,原来你也会答不上来。”
她的声音有一丝低低的沙哑,将他眼底情绪波动。像是很有默契一样,两个人都不再言语,也没有笑,就这样静默地站了好一阵,她才喃喃着:“独孤长欢,你把我捏痛了。”
然而他正凝望着她,透若琉璃的眼珠一动不动,一丝惘然迷茫击穿了他的心弦,好似透过她又看到了一个人。直到她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声音渐渐干涩:“这里有一道坎。”
“你那天为什么背我?”
“不清楚。”
“你今天会不会背我?”
“不想,云姜。”
陡滑的道坎上,她的绣鞋慢慢地往前靠。
他将一切心知肚明,望着她踟躇神情,轻声说:“下来吧,云姜。”
她小心翼翼地靠向他,绣鞋悬空,他还是望着她,在绣鞋落下来的一瞬间,她摔进了他的胸膛,那一双绣鞋也不小心踩在了他的靴上。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下巴擦着她的发顶。
她还被他握着双臂,低声说:“我下来了。”
他慢慢松开手。
她站正了身体,还抱着那包药草:“我自己能走。”
他喉结滑动两下,意味不明:“你踩到我了。”
云姜退后半步,一脚踩在软滑松针上,仰头摔了一跤。他眼疾手快,抓了个正着,声音微微发绷:“你一直一个人怎么走过这些路?”
“所以我经得起摔。”
下一刻,他出气一样攥住她的左臂往回带,一路上,她像个被拎着的包袱,跌跌撞撞地往前飘。她搂着那一团同样轻飘飘的药草,忽然想起在洛塘雪山上的夜晚,她以为就要冻死了,傻傻地问:“我们要是冻死在这里,千年百年以后还是这个样子,发现我们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神仙?”
阿锦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冻得嗓音沙哑:“不会的,云姜。”
她冻得意识模糊了,身体却烫得发热一样,想要脱衣服,说,火是不是太旺了?
阿锦勉强睁开眼,发现洞穴口的火已经熄灭了,漆黑得不见五指,唯独外头的风雪一刻不停。他把脸贴在她没有温度的脸上,制住了她无力的挣扎:“以后你想过什么日子,云姜?”
她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双眼漠漠睁开:“继承云徊堂,做个行医济世的侠女,和师兄他们一起吃吃喝喝,和爹娘,和你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云姜?”
“不清楚,阿锦。”
他揉着她的手,她的手水肿得很厉害,既不敢用力,又不敢停下,然而他呵给她的一点热气很快就发白飘散了。
“我希望是一辈子,云姜,一辈子有百年之长。”
她笑了一笑:“你跟我一个人分一半?”
阿锦冷得肩背微微发抖,说话时胸膛颤动,双手裹握她的双手就像包裹承诺:“那就给云姜一百年。”
“那你呢?”
“我看着云姜过一百年。”
难道一百年就是这样……不断搜寻到他的影子,犹如遇见他,云姜抱着药草踉跄了一下,长欢下意识扶了她,垂眸说:“不背你真的生气了?”
“不清楚。”
他神情凝重,放下了握她左臂的手。
穿云雀站在两人头顶的松枝上,啁啾两声,这时斜晖尽散,他依稀看到他的影子拉长,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高出许多,高出一头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