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挽帝锦 > 第78章 春水映梨花

第78章 春水映梨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面前的人浑身是伤,心犹似白玉,他身如白玉,内里却千疮百孔。

他一时感伤,轻若叹息:“真是造化弄人。”

云姜听得懵懵懂懂,还陷在那一段回忆里,低声问:“你说什么?”

“你看到无忧就像看到了你的弟弟?”

她沉默了,冰凉的感受就像山风一层一层地涌向心底。

“给我割腕放血的那天夜里,其实你想告诉我……我更像你的阿锦?”

她无法看到他的神情,只能感觉他似乎在微笑。

“你为什么知道?”

“那种神情,我在你身上看到过,偶尔看着无忧,你会露出那种神情。”

云姜抹了抹眼底湿润,任由水色淌落指缝:“有眼睛真是一件好事。”

是有眼睛真好,还是从未丢失过真好……他扶着她的肩,手背怜惜地擦过她的脸庞:“不见得是好事,有眼无珠的人常有。”

“你是说人常常被眼睛欺骗,眼见不实,耳听为虚,”她内心五味杂陈,讽刺世事无常,“心口不一,听的自然不是真话,又有多少牛鬼蛇神,人面兽心。”

他凝视着她的泪光,轻声微笑:“受教。”

前头沙洲落日曝霞,橘红啖金,她微微眯了眼睛,无法感知瑰丽奇诡的景象。他揽住她的肩头,挟她走下这一段坎坷山路:“你从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清亮的风从面上穿过,吹得情愫淡淡:“有一阵了,大概有一阵了。”

“阿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知道阿锦是什么人?”

“我也有弟弟,云姜。”

她忽然止步不前,痴痴地笑了,眼泪犹如断线珠子:“其实我记不清楚了,我开始记不清楚他的样子,眉目面容都慢慢模糊了,拼凑在一起也认不出来了,我只知道是他,都说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我看得见,画得出,总比那种渐渐磨穿回忆的感受好得多,我记不得了。”

她的齿关开始发抖,碰撞出痛楚。

独孤长欢凝视着她满脸泪痕,看她搂紧了那一包草药:“我不可以去死,我只能活着,哪怕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可能永远也寻不到仇家,也没有办法报仇,我不可以死去,我知道我下了九泉也找不到他们……一百年,一百年那样长,我走不过一半,然而人真是无情无义,一旦年岁渐长,再怎么努力也记不得了,会反复贪恋世间万物……我也是无情无义的人了,明明我想把他们记得清楚,音容笑貌全都记清楚,我……”

她慢慢蜷缩,浑身发颤,近乎绝望的寒意刺激到她的心口,她一抽噎,痛得弯下腰。独孤长欢将她接住,她靠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襟,顺着肌肤往里流。

他眸光荒凉,在松影里荡出一涟落寞。

“你那样想他。”

她一味地搂着他,手指抓痛了他的后背,将一幅衣裳都抓出深深褶皱……世人都似他,又不是他,她抱得到人的血肉,却抱不到他的魂魄。

独孤长欢扶着她的肩颈,指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把她灼痛。他始终弯着腰,屈就她的痛楚,声息黯然:“你好多泪水,云姜,就像那天在水盆旁边,那一滴水……我以为是你的泪,失了兄弟姐妹,都会这样难过吗?”

云姜微微哽咽着,咬住牙,一声不吭。

他轻轻拍着,说:“天地阔大,江苇花,松林籽,也许就是他,人心像一池春水,照也影,拂也影,都说风了然无痕,对林有声,过水有澜,你明白么?”

她怔怔睁着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明白。”

“是活着,云姜。”

他肩头的手慢慢滑落下去,眼见她离开怀抱,跌坐在地上。独孤长欢陪她坐在地上,衣摆相接,她抱着膝,漠漠望着沙洲:“你这样好心来宽慰我?”

他唇畔微笑,眼神清和:“还要怎么样呢,在你难过的时候落井下石,你反而觉得更真实一些?”

云姜沉默一刹,又忽然开口:“活着?你这种身份的人也说得出这种话,你也被逼到这个地步?庙里执萧的那个男人,他为什么来杀你们兄弟?你认识他?”

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夜打斗后的细小伤痕,他翻开宽大掌心,上头的剑茧褪了新皮。然而,他的目光凝了一线冷,低声说:“我不认识他。”

云姜半信半疑,吐露这多天来的揣测:“不见得,他倒是认识你们兄弟,正在那条路拦截,总不是意外,我虽然不懂你们传信递令,一定有人泄露了行踪,我想不到要杀你们的人,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

独孤长欢端详着掌心纹路,唇畔微笑的凛冽蓄势待发:“什么事?云姜。”

她抿了抿嘴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帮你,独孤长欢。”

指节一一弯起,又慢慢松开,只听他轻声问:“怎么帮我?为什么帮我?你不是一心想要回奉朝做你的小瞎子?你舍不得回去了?”

“倒也不必激我,独孤长欢。”

他眼珠微微转动,噙着那一抹冷笑:“为什么不和无忧做交易,你来找我?舍近求远。”

他轻轻的笑声就像针扎一样的讽刺。

——原来近来待他好是为了今日铺垫,那方才的一场哭更是情真意切,他甚至动了真心,不过是演戏给他看,勾他怜悯,是他轻视了这小瞎子……独孤长欢心中寥寥,沉声问:“你一个瞎子拿什么跟我换,凭你红口白牙一碰就信你?”

岂料云姜抬起手,要他击掌为誓:“你可信我,也可不信我,赌不赌?”

“任你胡闹。”

他施施然就要起身,袍角猛地被人揪住,云姜眉目凝重,肃声提醒:“独孤长欢,你可知道你身上的兰花香,实是中了一种奇毒?”

两道浓墨似的长眉拧得极紧,独孤长欢眸光颤动,兴起的古怪念头幽幽冉冉,一种惊惧爬上了衣摆。他慢慢坐回去,低声斥问:“你从何得知?”

原来他早知道,这个人……云姜哼笑一声,反而松开他的袍角,十分耐人寻味:“我曾告诉过你储秀太子中了一种奇毒,这种奇毒会渐渐侵入肺腑,将人不知不觉地毒杀。”

独孤长欢眯了眸子,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继续听她讲。

“那毒像是长年累月一点一点被他摄入体内,所以下毒手的必定是亲近之人,要他死却不要他立刻就死。后来偶然在白马寺,我和独孤无忧遇到一个来行刺的黑衣女子,她血中带毒,不似两朝中人……唯独洛塘王室擅长用蛊制毒,传说他们有一种秘法不仅可以制出药人,还可以肉白骨活死人,可是这法子早就失传百年之久——恐怕你也听说过奉朝楚翰帝擅炼药,传言他潜入洛塘偷学秘术做出了三枚花秀丹,一枚赠予谢太后定情,一枚喂给难产的顾妃。”

“后来顾妃虽死,但那一日诞下的死胎公主生而睁眼……那黑衣女子既然是一个活生生的药人,说明洛塘秘术存而重现,甚至已侵入秀朝宫中毒害储秀太子。至于你的心疾,虽非先天,但是后来中毒,为何不见独孤无忧发病?他好端端的,因为这三年他不在春京是不是?”

霎那间,惊惧一拥而上,独孤长欢神情僵硬,指尖不自觉轻颤。光影切割开他和云姜,他浸在一段暖色里,她没有水光的眼睛就像话中灰蒙的活死人:“其实你早知你的脉相远麻乱于储秀太子,对不对?毕竟他中的不过是洛塘毒术赝品,你才是真正被下毒的那一个!”

面前的玉冠少年眸光艰涩,吞下一丝麻痒,气息粗重,隐隐起了杀意。

“今日你又说不认识庙里执萧的那个男人,不过扯谎,他身上的那股寒香……我这辈子——”

下一刻,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已经拧起她的脖子,要她咽回那些话。一双眼球因为巨大力量的挤压,似乎要脱眶而出,云姜整个人痛得涨红,抠着他的手腕还在挣扎:“不会忘记!少年时我曾去洛塘采药,误入了一个被废弃的雪山洞穴,那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有人重新打开了那里,采用活人喂蛊。”

那一瞬间,独孤长欢听不到他自己发哑的声音,只看见云姜痛苦微笑了一下,仿佛世外递来的天音,他想到了前两日漫山遍野的白花,蓬蓬然飘舞。

正在恍惚之际,她的唇角还在一开一合地翕动,吐出的一字一句钻入耳道,灼得他脑海生痛,烫得整个人都要裂开——

“……当年雪山崩塌,我和阿锦带走了洞穴里唯一一只活下来的帝蛊。”

雪山之巅的狂风还在大作,蓝衣少年伸出的手里,静静躺着一只发白的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