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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风水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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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罗城与洛塘交境之处,洛谷。

金光破重云,一把霞刀劈裂天地。

松海繁茂,山湾夹着的一片平原毫无遮挡。本约定三日后到的南穆王未能及时赶来,出城十里的迎亲队伍伫立洛谷口,滚红长毯铺就,数面重鼓静待吉时。

一丝风从远处拂来,将近午时,人还没有到。

艳阳高起,被晒得人焦马躁的队伍里忽然闹出一阵骚乱,原来是一匹马不耐暑热,骤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这是个不大好的兆头。

“无忧,不如你我领人前去接应,派去的传令官久久不至,我不太放心。”元阳拍马上前,低语两声。

独孤无忧凝眸望向前方,一丝燥热反而晒得他寒意四起。今日他衣冠严肃,形容冷峻,鲜见地穿上了白底金线滚绣的世子礼服,胸前那道五爪蟒身踞眼睁,没有温润祥和之气,隐隐凶戾。

与此同时,陵渡一队重兵正护卫着奉朝使团缓缓往洛谷山湾行进,领头的正是沈知世。他把着缰绳,任由热汗一层一层从他颈子流进软甲,官道两旁的松树林仿佛无边无际,吹不进一丝凉风。负责带路的副打马过来,以马鞭虚指一株高耸得不同寻常的老柏树:“前头就是对山湾,过了这道山口就可以直入洛谷。”

沈知世神情警惕地眺向那一道山湾,又回头一望,绡纱珠帘里,身影窈窕,正是谢郡主。不过随侍在侧的那道水君蓝这三日与她形影不离……很是棘手。

副将见他久久不言语,以为多疑,低声问:“小将军可是怕有人设伏?”

懂什么?怕?就怕没人来。

沈知世烦闷地横了他一眼,拍马往前,还在骂骂咧咧:“接应的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半日了也不来——”

“报!”

官道上飞蹄扬尘,这是一个时辰内第三次往洛谷遣派传令官了。

营门前,收到密令的白芨摇了摇信纸,朝林下等候的人摇头,奉朝使团还没有来。

烈日炎炎,饶是在林影里,他仍看见独孤长欢满脸热汗,轻声问:“主子,你不大好?要不去找云姜姑娘过来瞧瞧?”

“不必烦扰。”

独孤长欢哑声拒绝,浑身力气虚浮,大热天一身繁缛的亲王礼服就像挣脱不得的枷锁,更有无数晕眩的日光从四面八方折射过来,刺得他眼睛生痛,一口郁气一直哽痛在胸膛里,这种不好的感觉……自从他和无忧那次分开后,从未再有过。

“不如扶主子进去等?”

白芨握住了他的手,却忍不住皱眉,惊觉他大夏天手冰得跟个死人一样。正要扶他进去劝慰两句,营门外忽然又来了一声高呼——

“报!王爷!世子遇袭!”

前营一阵兵荒马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似乎有一队人马急匆匆出了营地。

正在后帐磨药的云姜心不在焉地丢了一把芨芨草,碾子切得粉碎以后才意识到加错了。她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又去摸晒干的车前草……自从那天和独孤长欢结盟破裂,他二话不说就把她丢进药房,先是威胁她不许透露半个字,后又大放厥词说要一掌毙了她。

她摸向隐隐作痛的脖子,这个有心疾的短命鬼,下手十成十的狠。她想着就更来劲,撒了一把老山参进去,吃,吃,吃得七窍流血才好……

“咚——”

重鼓倒塌的动静这里都听得到,还在暗骂的云姜猛地站起,跑到帘子后准备偷听,恰巧一道“嗖”声穿帘而过,堪堪从她眼前擦去。

一股浓重的桐油味刺入鼻息,云姜抹了抹鼻尖,恍然大悟……火箭。

紧接着更多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倒翻在地的兵器,被火烧身的哀嚎,还有侍人此起彼伏的惊惶。云姜警觉事大,迅速将偷藏的东西塞进衣裳,飞快反应——既然已经起火,躲在里头势必会被活活烧死,她一把掀开帘子,外头仓惶连天的动静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神智,一瞬间,一个清晰念头钻入脑海,是劫营!

夏时天干物燥,四周已经浓烟滚滚,她听不清喧闹吵嚷,只能透过烟风吹袭的热浪来判断逃跑方向,刀兵相接听来十分接近,她猫着腰顺帐一路往营后跑,半路还被火苗烫伤了手脚。好在劫杀的乱贼一时还没有蹿进来,她一边甩灭衣袖的火苗,一边试图从栅栏缝隙往外挤。不过,纵使她身形瘦削,还是无法从栅栏缝隙挤出去,正被卡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一匹被火烧断了绳子的骏马正踩着蹄铁四处乱踱。

她打了个呼哨,尝试着朝嘶鸣的那头伸出手,忽地一紧,竟然勾住了缰绳。

那马是训过的好马,被人牵住,当真停在原地。

云姜费力从缝隙里卡出来,狼狈地爬了半天,高头大马,高头大马,还真不是说笑。她咬牙蹬上去,学着两腿一踢,那马动也不动,她紧紧抓着马鞍环扣,狠狠一踢马肚子,俯身大喝:“驾!”

狂火烈焰里,周遭燃得霹雳作响,不时还有挥砍的刀剑声,云姜无法视物,全靠这匹马疾驰出营。

远在山岚上的人瞧着底下一片狼藉乱烟,衣袍猎猎。

一阵冲天而起的长焰爆吐灰黑,山林草木亦未能幸免,火屑轻飘飘地落在肩头。

徽怜吹了吹袖上火星,埋伏这半日,果然要诱人马出去才好烧营,现在只怕清缘王回头一望,就能看到后方火势燎天,不过谷口也有好戏等他看,首尾难顾,怎么了得?想到这里,她朝临风的人影一瞧,请示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这就撤了,主子?”

“急什么,这一把野火摧枯拉朽,烧得人间清净十分。”

瑶阶扬起下巴,眼睫轻蔑,一把长萧负在身后,风姿卓绝——就像观望碌碌众生的神佛,在高处谈笑风生。徽怜知他不屑权华富贵,更无半分悯生之情,说:“风口上有桐油气味,回去必被发觉,主子。”

“爷只有这一件衣裳了?你非要她知晓,故意给爷找不痛快?”

“温夫人敏锐,一见换了衣裳也猜得七七八八。”

徽怜倒也不怕,只要搬出那个人,怎么也制得住他,果然他就冷哼一声,心情转好。

可巧这时,忽然拘住那一道飞奔而出的白色身影,徽怜饶有趣味地指着:“主子,你瞧,又是这个小丫头。”她瞧着那匹马冲向洛谷谷口,“好巧不巧,依旧送死,那头恐怕比这头更热闹。”

瑶阶眼眸一眯,想起那夜在神女庙里的情形,她与双生子似乎关系斐然,小的那个对她怜爱得紧,大的那个也可怜得紧……不过,他倒是另有事问:“将她捉来。”

“遵命,主子。”

作属下的正要去追,然而他微微一笑,又改了口:“罢了,爷亲自去,”他身形一晃,犹如清影残消,已在数十步外,“要抓回去与温迎作伴,问她记不记得这小瞎子。”

听他语调轻快,就像要抓一只兔子回去逗人……当真是个疯子,为讨温迎欢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倒也从不问温迎真的欢喜不欢喜,恐怕只顾自己欢喜。徽怜暗暗冷笑,挥手命人跟着。

官道上,那匹棕色骏马载着云姜一路朝着洛谷谷口狂奔而去——

洛谷山湾平原。

绊马索上全是战栗的鲜血,往前一眺,四处都是尸体,秀朝迎亲使团已被屠杀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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