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为照顾娉婷郡主伤势,两朝使团暂留第二日。
营地某处角落,两眼一摸黑的云姜正在毒辣日头下发怔,她一手拄着玉杖,一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从晨起站至将午,一直没有挪动半步。四周动静麻乱,牵马而过的热吠声,侍从低语声,还有松林风浪,嘈嘈切切,吵得她心绪茫然。
她忽然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只白色小瓷瓶正躺在上头,湿漉漉的,甚至已经蒙上了一层汗水……原来她真的站了许久,也攥得很紧。
正是五月末,日头晒得人头顶发烫,灼得人神志不清。她一声不吭地垂着脸,面前黑漆漆,既看不见白色小瓷瓶,也看不见汗湿的掌心,这两日不见人来,不见独孤无忧,更不见旁人……或许,她可以找白芨问问娉婷郡主的伤势?问?问了又如何?
既无人邀她去见,也不该由她去见,这样想着,云姜就蹲了下去,开始揪地上的小花,浅则淡,深则生……这瓷瓶里的药虽能止痛,却不能根治,除了暂时将养,一时也想不出治好元阳的法子。
再者说——
揪小花的手莫名停下,云姜十分迷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上头瘢痕丛丛,若是看到她这个前车之鉴,娉婷郡主会不会更难过?毕竟娉婷郡主又不是瞎子,不比她瞧不见自己的样子……她一阵胡思乱想,咬了咬唇,又苦笑出声——这止痛药粉兴许郡主已经有了,有了更好的药,更用不着她的。
早先沿着营地散步的双谢正商量事情,谢长卿一脸讥诮,一路细说各人种种古怪。见怪不怪的谢秀洇一眼扫入营地,轻声打断:“长卿,随机应变罢,他们再无礼也不敢拿平妻来堵嘴。”
“他们还有主意?”
谢长卿挑眉,接亲的混乱情形还算不得大戏,还有好戏?虽说白白弄丢了一个太子妃,却多了一个南穆王的乘龙快婿,半个月后,一旦春京知道,怎生热闹?不过南穆王急急来,又匆匆去,想必还有更要紧的事,否则怎么就敢把他们一行人丢在这荒山野岭,暑热连天,蚊蚁多生,真是苦煞他这个使君。
“人多得是主意,何必惊慌,长卿。”
那一处静悄悄角落里,挣扎半晌无果的云姜终究打道回府,不过一转身,差点撞到迎面来的一个人,他声音飘飘忽忽:“姑娘要去哪里?”
云姜赶紧退后半步,对这个人很是忌惮,一张脸皱得紧巴巴的:“走走看看。”
一个小瞎子还走走看看,真是见天撒谎。谢长卿早听出她的重烟府口音,虽不打算拆穿,却十分好奇她怎么就成了清缘王的座上宾,还总是一副不好招惹的鬼样子,他随即兴致盎然地瞟向谢秀洇,这人古怪,怎么见天地招惹她?
但见这位表兄面带微笑,居然死乞白赖:“我陪姑娘一起。”
“你这个人烦不烦?”
好一股刁钻辛辣的脾性。
正腹诽的谢长卿忽然遭人冷冷一瞥,不由得讪讪一笑。见看好戏的识趣走开,谢秀洇难得清笑一声:“姑娘瞧不见,算不上碍眼罢,只能算看稀奇。”
好冷的蠢话,娘家来的烂人连瞎子也要嘲笑,难道世外高手都这样性情古怪……云姜眼珠一阵滴溜溜转,拄杖寻味一阵后,她淡定地抬起手,示意他伺候人:“这位谢公子,既然有意作陪,不如为我说说周围景致。”
抬起的那只手乍一看白皙洁净,实则麻痕密布,谢秀洇十分稀奇地瞥了她一眼,搭住了她的手:“自然,那由小生带姑娘瞧瞧周围景色,或许观之有感,当场吟诗一首,甚妙。”
云姜听得冷笑一声,哟呵,这烂人很会不阴不阳地说话,总这样夹枪带棒,大概还在记恨打他那一下,打他又怎样?她这样想着就又用手杖故意打了他一下,再故意踩了一脚,活该。
待两人走出营地,再次出现的谢长卿眯眸一笑,轻声吟哦:“昨日思伊人,今宵弹箜篌。河边采荇菜,繁繁过夏秋。”他想着某位世子爷还真要坐享齐人之福,笑得意味深长,“娥皇女英湘妃竹,欲请巫山神女赴。”
奉朝使团谢郡主营帐。
伺候帐前的八名侍女盈盈一拜,朝里通报:“谢使君到。”
珠帘一阵淅淅沥沥,摔得清香四溢,独坐镜前的谢婉歆拈着一支流光金步摇,正若有所思地转动。那一道脚步渐渐靠近,她连头也没回:“谢长卿,真是棘手,娉婷郡主虽失了容貌,身份却贵重,这姻亲结得……很是吃亏。”
“这亲事难保结成。”
一帘之外,谢长卿拂衣落座,不客气地端起茶水。镜中倒影模糊,那支金步摇甩出一记清脆声响,似乎不解他的意思:“为何?”
原来茶水是新换的,大热天真是烫手,也不知上些凉茶。谢长卿慢腾腾地吹了口热气,陈其利害:“娉婷郡主接了如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哪怕现下面容被毁,储秀太子却还没有点头,”但他还是觉得烫手,索性丢下茶盖,“若是有人要娉婷郡主自尽保节,或是送入道观,也未可知,怎么就轻而易举如了意?”
有人?
秀朝帝后还是储秀太子?
被丢下的茶盖一阵旋转,催促玲珑心思不停回转,谢婉歆蛾眉微蹙,轻声可怜:“也不知道是谁这样狠毒。”
“谁呢?这位郡主不是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