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世子爷。”
亲自撩开帐子的白芨朝他一笑,难得没有进去伺候。
帐中灯火寥落,药气反倒弥散得十足,教人胸口沉闷。此时靠在榻上的人眉目轻阖,比起放血那天,还要虚弱一些。
独孤无忧坐在他的榻旁,仔细观察他眼下青淤:“你的病更重了。”他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发觉冷浸浸的,“服药了没有?”
“在桌上温着。”
他又起身去倒药,只是他不常做这种事,差点被烫得摔了碗。看他做事一阵手忙脚乱,独孤长欢轻声咳了咳:“等会再喝吧,”再看他一手倒得四溅,无奈摇头,“你准备怎么处理眼下的事?”
独孤无忧拿松巾擦干玉碗,低头闻了一闻,褐色药汤弥漫出他熟悉的悲苦:“以不变应万变,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是么?”
他缓步端来,递到他唇畔:“喝,哥哥。”
见他一个劲儿盯着,恨不得硬生生灌下去一样,独孤长欢接来晾着,提起一个人:“元阳怎么样了?”
“她脸上的伤不大好,深可见骨。”
那必定是下手的人狠毒。
独孤长欢凝眉思索一阵,放下了玉碗:“罗城到春京书信最快二十天,此番回程可消两三月,却也紧迫,你想好法子应对皇帝和太子了?”
话音一落,独孤无忧强硬地推他喝药,他早料定他在操心这些事,所以病更重了,但长欢端碗就是不喝,他只好情绪冷淡地放下手:“她容貌尽失,清誉毁半……你当真以为贼人当着我和护卫的面划烂了她的脸?”他稍微顿了一顿,极是压抑,“找到她的时候,她昏迷在树下,虽然身上衣裳还算整齐,但脸已经划烂了,不管我怎么命人管好嘴,京中风言风语怎会不疑心她名节有污?难道真的要她落发出家,更或者……自缢明志?不论哪一条路,都是把她往绝路上迫,你要我袖手旁观,做不到,长欢。”
此时他眉目微蹙,嗓音沉沉,一副哀郁的模样。
独孤长欢眼眸一眯,擎着玉碗的手明明不动,药汤却圈起一丝波澜,他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无忧这段话的真假,低声提醒:“照这个情形看,越晚回到春京越是有利。南穆王向我辞行时虽未提耽搁缘由,但京中探子来报,有大臣递了白城骚乱的折子,想必南穆王是绕道去察看了真假,否则不敢耽搁三日才来汇合,加之皇帝连夜令他去了翎陵,恐怕白城并非流乱,已经挑起战事。”他说了一阵话,气息不顺,又咳嗽了一下,“皇帝眼下顾不上这头。”
灯火冷冷淡淡,独孤无忧心下了了,虚应一声。
“再说白城是翎陵要城,以地利挟统七族,一旦白城有失,七族群龙无首,必定骚乱相争,甚至伺机勾结洛塘反叛秀朝,皇帝不想边境动荡,定会猛药祛邪,只要用兵——”
还未说完,独孤无忧就斩钉截铁地笑:“我知道,哥哥,我会去,我会代你去。”
长欢眸光一拧,不明白他的笑意:“三皇子正要战事练手,兵符落不到你身上。”
岂料独孤无忧盯着自己手背骨节,满不在乎:“不必担心,长欢,我会为你拿到兵符。”
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反而让人不敢轻视,长欢压下满腹狐疑,再次咳嗽:“你以为军令如山说着玩,你从未带过兵,皇帝不会允许你胡闹。”
“宗室消继,眼下无人可用,再怎么说,我姓独孤,不会投敌卖国,你是旧太子长子,战场如猎场,派你领兵有冷箭射杀你之嫌,次子则无忧矣。”他说着说着竟然笑出声。
一双漆黑浓郁的眼睛充满了熔焰般不可抵挡的狂烈与汹涌,灯火将他影子拉长,晃动时就像吞心灭欲的伥鬼,长欢盯着他唇角笑纹,复杂感受塞满干涩喉咙:“难道你就不是太子儿子?”
听他这样说,独孤无忧微微笑了一声:“在母亲腹中你就强于我,本可以将我杀死,”他朝他张开手,一张骨感清晰的手爬盖在长欢脸上,虚虚拢住了他的呼吸,“哥哥,我不在乎,反正人生而有死,若是开战,我杀死的也是别人的兄弟儿子。”
他说着又揭开手,含糊地抚过长欢眉眼:“人都没有三头六臂,你不是总说我愚蠢驽钝,不长进的人正好送去领兵打仗,杀人不要太伶俐的脑子。”
指腹爬在脸上的触觉还留着,清晰的,温凉的,隐隐透出残忍——杀死的也是别人的兄弟儿子,所以告他这个做哥哥的,他要是死了,不必伤怀,正如那些被杀之人,他们死去的情形都是一样的……独孤长欢神情微凛,低声斥责:“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没脑子叫你冲锋陷阵,才是送死。”
独孤无忧还是很薄凉地笑,一直描摹他的那只手,想象一把掐在长欢脖子上的感觉:“哦,笨的人不怕痛。”他又瞄到他一直端着的玉碗,提醒着,“凉了,过了药效了。”
岂料长欢举起那一碗药,递向他:“你来喝了它。”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绷紧了两个人的情绪。
独孤无忧敏锐地盯住他,眼睛微眯,长欢也这样强硬地锁视着他,一手将玉碗抵到他的唇上,见他不动,往前一塞,直磕到他的齿上。
“喝。”
对峙片刻后,他低下头,面不改色地去饮那一碗药。
长欢凝视着他垂下的一双墨眉,都说眉深的人脾气执拗,半点不由人,这个人从前一味怕苦怕痛怕吃药,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毒药了。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酸涩比方才更甚,更让他讥诮:“独孤无忧,你果然长大了,一切自有主意了。”
喝到一半的独孤无忧突然抬起浓睫,从玉碗沿露出的眼神就像秋霜寒水,黑炯炯一片。
冷掉的药散出腥,几乎让人作呕,他还在听话地喝药,他还敢……那只手猛地掀翻了玉碗,一股褐色药汤狼狈地泼到金冠上,但他没有闭眼,直勾勾看向双生哥哥。
玉碗“哐当”一下翻在银质脚踏上,缺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