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霎时寂静无声,唯独汤液黏津津地流进衣领,独孤无忧只得拉起袖子擦脸,褐乌把他白金衣袖晕湿,他嗓音平静发哑:“连我长大拿主意也要挨骂。”
“你不该挨骂?”
沾满褐纹的领子骤然被手揪住,还在病中的长欢将他一把拉近,看他被拎得皱眉,胸口那团揪痛才好受半分……照他说的,真该掐死他,免了祸害,免得祸害,总这么想死,怎么不直接去死?
阴毒念头就像雪球,那双攥住衣领的手青筋一遍一遍怒起,把他不可告人的念头越滚越大,再痛苦地塞满了整个胸膛,他多想……多想一掌毙了他,就这样将他可怜地杀死,不再呼吸,不再言语,将一切都沉默在面孔里。
但独孤无忧只用那双漆黑眼睛将他直勾勾望住,挟着一分倔强决绝的稚气,相同眉眼就像埋在沉默中的千言万语,人海茫茫,偏他两个作了兄弟,生就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样没了父亲和母亲,再与他相依为命……独孤长欢眼底浮起一层哀怜血丝,又冷冷地笑了:“犟种,独孤无忧。”
被一把摔出去的独孤无忧撞在榻尾,眸光平静地盯住他,一袭散乱衣襟就像堆叠的满腹委屈。长欢靠向软枕,在锦被上拭去满手药汤,语气还残留着那一股冷漠戾气:“你不服气?”
“何必,早生的哥,晚生的弟,你把我当你儿子一样打也使得。”
独孤无忧一面说着,一面拣起玉碗,又重新倒了一碗温热的过来。伺候他喝完药,他又塞了一块黏腻腻的东西给他,竟然眉飞色舞:“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泼药在你脸上,我给你糖吃。”
“我不稀罕你这块破糖。”
岂料这小子手一抛,一下叼住两块糖,含含糊糊地说:“哦,反正我在你那只锦囊里捎的。”
回头一看,平时总带着的那只锦囊的确打开了,拈着糖的人眼眸一眯:“顺手牵羊,你这小贼。”
然而独孤无忧负起手,笑得甜滋滋,倒退两步就撩帐出去了。
外头正是月光大明的好天气,清辉遍地,看不出半点痛苦影子,但出帐的人笑容一下就散去,他一步一影,自言自语,心肠真是歹毒,独孤无忧。
话说着他又抬头一望,这一轮月当真漂亮得紧,要是小瞎子也看得见就好了——但是众目睽睽,每个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形枷锁已把他禁锢在漩涡中心,他不能找她,也不必找她……不过,他只盼望该找到的人现在找到。
千里之外,惊雷滚滚,椿庭夏家的大片废墟埋在漆黑大雨里。
披着蓑衣的一队人马从林间奔出,又在一处诡异空地下马,先在此处的四名黑衣人正拿着罗盘,以步丈量,分定乾坤,忽然同时转身朝领头人颔首。
“挖。”
一声令下,十数把铁锨落地,斩得碎石火花四起。
正东远处,春京同样惊雷滚滚。
殿内烛火燃烧得明亮,大片雨气扑散,渺渺如雾。还在高位批阅奏折的承瑾皇帝突然咳嗽一声,侍奉的大太监道淞即刻命人关上殿门。
“不必。”
承瑾皇帝止停关门的宫人,目光还留在那一封奏折上,寥寥数语,字字要害,流民哀嚎与战乱火光似乎在绢帛上燃起,动摇他的野心,布在御案上的七族地图脉络交合,一旦错,步步错。那一片山川绝境,就像不堪笼络的人心,七族蛮荒好斗,不肯偏安一隅,常生叛乱,简直就是秀朝难以根治的脓疮,而今再次迸发,虽不致命,却让人夙夜难眠。
他正这样想着,笔锋朱砂就坠入白城,可意的红徐徐侵染。
砚台旁垒起的一叠奏折全是急递的税收折子,户部连连告苦……开战要人,要钱,要粮米,他脑海里不禁浮现清缘王的影子,他曾让这个好侄子旁协户部,不是因为他愿意将户部交托,而是掌控富庶之地的官员净是太子旧党,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根深蒂固,非这个故太子长子收不上来。
当年逐歌太子能一举平定七族,要多亏富可敌国的夏家鼎力相助,也正是这一仗,让夏家伤了元气,否则灭族之祸尚不能来得如此之快。
都说开战容易,止战难,一旦府库欠空,战则必败,纵观朝野,总管后方的人确是清缘王最合适,但指派清缘王又恐他故意从中作梗,迟援粮草,让秀朝首战失利,动摇民心。
若要他丝毫不敢怠慢,则……如何要他不敢让前方吃败仗?
承瑾皇帝放下朱砂笔,负手走向大殿门口,大太监道淞亦步亦趋,弓腰小心伺候,却听皇帝似叹非哀:“这是场好雨,来得及时,又来得不遂人意。”不过下一刻,他又冷冷笑了一声,“江山多动摇,汲汲知人心。”
大太监道淞笑着搭了一句:“陛下切勿动怒,身子要紧。”
宫檐倾水如注,哗哗啦啦,承瑾皇帝眯了眼睛,任由雨气沾染满身:“要紧的事太多,我一个皇帝又算什么,寰宇天下,皇帝是最无用哪一个,哪个人都做得皇帝,哪个人都愿意做皇帝。”
“陛下受命于天,何出此言呢?”
承瑾皇帝似笑非笑,瞥了这人精一眼,若天子受命于天,太子竟有亡故之理?但他什么也没说,欸乃一声,径直走向高位——
“口谕,命清缘王与世子无忧速速回京,不可怠慢。”
一片惊雷的惨啸中,大太监道淞一甩拂尘,阴恻恻的宦官嗓音很有历经风雨的尖锐:“遵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