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在哭,独孤无忧神情黯淡,无奈地把她揽进怀里,又握住了她的手:“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才教你好受一些,元阳,你会很快好起来,我记得你小时候摔在石头上,破了那么大一块皮,后来还是很漂亮。”他说着又摇头苦笑,看清掌中病瘦的手指,“我不该说这个是不是?”
她依偎在他怀里,摇头呢喃:“我不再漂亮,独孤无忧。”
“我知道,元阳,我会为你想法子,这世上总有治好你的药。”
这似曾相识的许诺是第二次了,得到头一个承诺的人却不在他怀里……一股莫名的哀恸就像草苇乱石塞进了胸口,独孤无忧哽得满腹冰冷,他皱着眉,无法吐露其中的荒凉与悲悯,一切都是他的错了。
从那座白帐离开时,朗空灿光,独孤无忧负手站在烈日下,一座巍峨的云城从天边飘起,又飘得高高的,他仔细想着刚才说的话,一眼开合,云与日月……他想要治好小瞎子的眼睛,想要治好元阳的容貌,想要长欢免去一身病痛,可悲的是,这都是真的。
原来无法逃离的是自己。
同样的云城之下,清凉漫过,在一片松林边缘,紫色地丁花细细小小,盘踞地皮,簇簇绽绵一路,妖艳的紫,清丽的紫,无可比拟的浓烈。
与之截然不同的白衣玉冠在风中如水墨勾画,翩然似一行春诗。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垂眼瞧花,微微笑着,依稀记得母亲就爱这种颜色,不过,他厌恶这种颜色。
“不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一直吹风的白芨十分疑惑:“主子说什么?不真,难道有诈?”
独孤长欢还是微微笑着,迎烈光走向深草之间的一条小路,要走到松林尽头:“洛谷平原上的混乱情形只有无忧和元阳才知实情,那一群烧营的黑衣人到底是谁,又是谁指派来的,谁知道呢。”
白芨照旧揣袖,凝眉忖度:“原来主子一直在想这件事?事发突然,尽管有所防备,仍有不及,没想到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奉朝去的。不过害了娉婷郡主对谁有利?未来太子妃被毁容貌,简直耐人寻味。”
“嗯,白芨,你不如说说看。”
白芨笑了一笑,口齿清晰:“且说太子妃这位置,一旦再次空出来,又得好争,叶家岂不眼馋?本来陛下就忌惮叶家势大,不愿教太子难做,再者说,他这些年与叶皇后貌合神离,三皇子那边……”
前头的人接了话,语气缥缈得就像松林时摇时晃的碎光:“若是叶蓁蓁嫁给三皇子,那么太子之位岌岌可危,陛下的晚年势必动荡,他一定会助太子一臂之力,至少眼下还不能让叶家笑得太过,一旦外戚势大,动摇根本。”
白芨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心思多变:“这样说来,莫非叶皇后要做谢太后,三皇子动的手?”
小路上又出现一丛细细紫花,原来贫瘠之地常有,独孤长欢淡淡一扫,笑着反问了一句:“还有呢?”
白芨继续猜疑:“洛塘?”
岂料独孤长欢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洛塘。”
白芨不懂他的意味深长,眯眸说:“洛塘这一代还有位适龄公主,主子。承瑾皇帝不乐意与奉朝结亲,偏要与洛塘结亲呢?”但他转念一想,“不过,奉朝倒也有理由害人——”
“奉朝?好端端平了谢郡主的正妻之位?要他们来成全人?”
“难保,谢家和奉朝皇帝不合,万一谢家为了自保,勾结西照王呢,到时候可就成了开国功臣。”
“奉朝皇帝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谢家倒下?换了西照王,不过重蹈覆辙。”
“谢家要东山再起,必定制造混乱,一旦两朝开战,谢家就可以掣肘奉朝皇帝,毕竟京卫四地兵力抽调,西照王完全可以趁虚而入,取而代之。这样说,奉朝皇帝岂不忌惮谢家?所以远遣谢郡主,以防谢家与西照王结成姻亲。”
“白芨,重瓣花开常无子,一族荣光全在一念之间,皇帝始终是皇帝,西照王真的能造反就不会等到上官仪羽翼丰满之时。你只猜旁人,却猜漏了两个人。”
白芨心弦一动,迟疑了语气:“主子是说——”
“若一个人狠心,什么事做不出来?”
“世子为什么这样做?”
“无忧?”
白芨一时语噎,瞧着他飘浮的衣袖,就像天上飘浮的云朵,他并不是没有猜过娉婷郡主本人,只是她为什么这样做?这样行事,简直孤注一掷了……她本不必来。
林海呜咽,沙沙呀呀,独孤长欢轻声说:“起潮浪了。”他又含了一丝笑意,“谁说这事只有一个人执掌乾坤,这事蹊跷在于,到底是冲着谢郡主来的,还是误抓了娉婷郡主,保不定内鬼自导自演,当时人多眼杂,人人都参了一手,白芨,你分得清么?”
白芨没有说话。
“你怎么没想到自己也在推波助澜?”
听到这句话,白芨眼神陡然闪烁,紧紧盯着他。
独孤长欢摇头失笑,猜度,猜度,聪明人心思未免太多疑……世事多奇诡,半点不由人,唯一没有出手的,也许就是那个小瞎子,只有她的一双手还算干净。
“尘碌无为客,作得青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