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前营一派通明,帐中灯火叨扰,燃到一半的灯芯爆出一段嗤花。
床上的云姜沉默地听着周遭动静,灯芯的噗嗤声,飞蛾的扑翅声,她的呼吸声,种种声音平静而有章法,唯独听不清心头动静……指尖幽幽转动的玉佩散出淡光,无法驱散她疲惫的念头。
姓谢这一家来历不凡,故意来搅浑秀朝这一池水,还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上官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次“噗嗤”一声,烛花熄灭了,一缕渺渺青烟在漆黑中腾起,她轻轻叹息一记,放下玉佩,枕在缄默里,忽而一丝凉风穿过,她顿时警觉……有人重新掌着灯火进来了!
火炬还在风中旋舞,白帐中骤然传出一阵茶盏砸摔的裂响,巡夜在外的白芨和泽漆对视一眼,不多时,一名奉药婢女竟然捂着满脸血迹匆匆跑出,揣着袖子的人漠然哂笑:“现如今,莫说毁容婢女,就是因此杀人也不足为奇了。”
按剑而立的泽漆反倒显得心事重重,看法也截然不同:“白芨,都说郡主跋扈,但这跋扈未免太过。”
白芨对他的想法十分稀奇,悻悻冷笑:“你以为她做戏给人看,容貌被毁实则很快乐?”
泽漆皱着眉,说得自己都半信半疑:“若你我都以为她性情大变至杀人也不足为奇……一旦有人被杀,岂知她心机真假。”
白芨不料他还有这种多疑心肠,好生嘲讽:“你是说她装疯卖傻在前,后要痛下毒手?”他又想到一件妙事,施施然地笑,“照你这话说,头一个遭罪的就该是咱们世子爷,你期望她突然暴起一刀将他捅死了?”
泽漆沉默半晌,摇摇头:“妒而杀人不真。”
“好一个妒而杀人,真是昏了头,泽漆,她要杀人也该杀谢郡主或……瞎眼那个。”
偏隅帐中,轻飘飘的烛火再次寂灭,人影渐渐挨到榻前,默不作声地挨她躺下了。
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幽幽盈盈,灌满鼻息,云姜捞着软锦,装作不知道那样翻身过去,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同样沉默着,直到手指挨到了她之前被烧焦的长发,发觉上边全是打着结一样的细小的蜷曲。
“数日不见,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云姜?”
知道他是在问偷听他和沈知世谈话的事,隐隐约约的猜测又浮上心头,挣扎半晌,云姜终于翻过身,恶声恶气地问:“独孤无忧,你当真亲眼见到人划破郡主的脸?当时你为什么会和郡主走散?”
不远处烛花蓄势待发,团出一层火光,他冷漠地盯着床纱,轻声说:“我没有见到人划破她的脸,说是亲眼,不过是保住她名声的托辞,我和她走散为真。”
云姜听出他心头疲惫,又放软了语气:“那她的伤情如何?”
“不大好。”枕上一磨,他调转眸光,凝到她睫毛上的微光,才发觉烛火已经复燃,“真是医者仁心,云姜,你惦记着她。”
云姜不是滋味地碾磨着这句话,闻名不如见面:“与她一面之缘尚且惦记,但你好像很平静就接受了这一切,你不觉得愧疚?”她只知道他总受伤也总让人因他受伤,“如果不是为你接亲,娉婷郡主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也不会受这样的伤,你也知道她对你还心存念想。”
话止于此,他略微自嘲:“我应该愧疚?也许,云姜。人各有命,我早告诉过她不要牵涉进来,我已经尽力保住她的命,难道你在为她怪罪我?”
“我只知道一切因你而起,我见到旁的女子为你伤身哀怀……”云姜抿了抿干涩嘴唇,遣词颇厉,“见到你这样冷漠绝情,只觉得寒心,独孤无忧,你总是很会恩将仇报。”
浸在漆黑里的人声音平静:“你在她身上看到自己,你在怨恨我。”
一时再次沉默,他听到她呼吸渐渐沉重,却又轻描淡写地拿他开刀:“我是怨恨你,你是个自私的人,独孤无忧,困住我这个无名小卒供你驱使不说,又困住元阳的心供你得利,你把她的痴情当做理所当然,是也不是?我明明听人说你日日去殷勤问病,现在提起她又十分冷漠,你看到她这样落魄,难道只是居高临下地施加一点可怜来收买人心……”她感到他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她落单的时候,也期望过你救到她,不是么?你在哪里?”
不等他回答,她又冷笑了:“你说我看到她,看到我,难道不是?你要我看着你起楼阁宴宾客,看到你成王败寇……被困住的人都很可怜,不是么,眼睁睁看着你雷霆雨露,可怜又可恨,”她愈发觉得自己同这些人一般可怜,作他的囚徒,“你若是真的愿意为我好,为什么不肯事事以我为先?放下你的怨恨,先为我报仇如何?当真愿意为我付出一丝一毫的话,你……如果我要你放弃一身所有跟我走,你会不会走?”
他微微笑了一声,满心疲惫地望住床帏:“云姜,你想要带我走。”
没有什么比这个自不量力的念头更教人哀凉,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伴随着一切轰然倒塌的支离破碎,她也嘲弄地笑了一下,声音渐渐回归于空洞:“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所以我说得出这种话,独孤无忧。”
他眸光绵长,衔着唇畔的一丝柔笑:“我们去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