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避的世间种种教她悲凉地弯起嘴角,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独孤无忧凝望到她的怅惘,无法吐露的痛苦犹如堆积滚落的山石,众生皆苦,她总这样滥好心,在这时候还想要拉他一把:“我本来自私,云姜,我不会留下长欢一个人,也不会跟你一起逃避世俗,你已经见识到我这个人……你一番诘问,到底是无法容忍我的心狠手辣还是无法容忍我的自私狂悖?看到我深埋在仇恨里不择手段,是畏惧我的样子,还是畏惧你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渴望搭救我,还是渴望人来搭救你?”
他的语气明明十分平静,她反而抗拒地皱紧眉:“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怜我,正因为你无法痛快离开我,你才痛恨我的种种。”
若是她还能视物,一定会因为她眼底的仓惶发笑,但漆黑之中,她并不畏惧他的目光,悲凉残忍的念头反而叫她快意激荡:“不……若是可以杀死你,独孤无忧,我愿意亲眼见你死在我的怀里。”
“神女慈悲,云姜,我总会死的,好让你见了欢喜。”
灯烛黯淡,他的嗓音还要更平静寥落,就像褪去潮水的滩涂,千疮百孔。
云姜咬着嘴唇了,只察觉到自己呼吸竟然轻轻颤抖,他的讥诮就像噬咬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躯体,应承她赌气的刻薄……是,人总是会死的,她也是,甚至死在他的前头,是了,她一定会死在他的前头,但她永远无法说出她不想死去的念头,甚至无法——相夫教子,儿孙满堂,她从前曾想过,然而三四年来,不看山不看水不看花,她竭力生硬地活着,摆脱一切温情……她畏惧得到温情,她怕沦亡在粗茶淡饭的俗世欢乐之中……他们非要将她拉扯,盼她有血有肉,教她重新贪图世间时日无多的欢乐,好空旷的孤独,独孤无忧,好艰难的世道,皇帝陛下。
只是谁来救到十五岁被屠满门的云姜?
她慢慢别过脸,无奈的泪水就像琉璃珠串簌簌跌落,只可惜,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这世间让人怨恨的东西太多,苟活和痛死都无法让她解脱,唯独一声苦笑:“你说得是,独孤无忧,痛恨你是让我更好受,我说错了,你不如长命百岁地活着。”
他沉默着,眉眼轻阖。
“还是言归正传罢,我已经看出你们兄弟其实是想……”只言片语里,她的声音很轻很低,比雨打风蓑还要缥缈,“……或许你肯为我好,告诉我真相。”
独孤无忧缓缓睁开眼,声色沙哑:“你猜中我们兄弟二人中的一个,云姜。”
“那看来郡主也早知道,所以她来……你只是顺水推舟,”云姜渐渐冷静乃至冷漠,看清这一场自投罗网,“你早知道她会来,也知道有人会害她,你还是眼睁睁看着人害她,害苦了她。”
独孤无忧眸光哀怜,直直地望她好一阵,明白自己在她眼里终究还是烂人一个:“听你说得环环相扣,云姜,我怎么算无遗策?”
“难道这一切全是巧合?你先曲意应承储秀太子助元阳入宫,实则静观其变,待他毒发身亡,现又夺元阳在后,窃图穆王兵权,她就这样傻,当真为你裹挟了她父亲……哪怕皇帝因你私自悔婚,也无法真的杀你——你提前为他准备好了不得不用你的缘由——南穆王耽搁行程并非偶然,是也不是?一旦确信穆王行程耽搁,你就知道保命之事已成,所以对他女儿下手。”
字字句句如重锤落在心口,独孤无忧眉宇间浮出一层倦恹,久久没有出声。
云姜又想起与元阳失散时的事,那个黑衣女子受命于神女庙的神秘男人,元阳横遭毁容又正好由他救出,一切未免过巧:“独孤无忧,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与神女庙那个执萧的神秘男人……你其实知道他的身份,是不是?你是否暗中与他联手?”
“我为什么与他联手?”
“不要反问我,独孤无忧,回答我!”
“当真联手如何,没有又如何?”他极其颓废地弯起唇角,似绞命的床纱将他网在一片薄凉之中,“字字句句如亲眼所见,要我怎么反驳?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你还有什么罪名不如统统冠在我头上,我担当得起。”
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讽刺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惊觉还有内幕:“如果你真的与他联手……你就是我仇人。”
“好,我任凭你来杀我,小瞎子,你杀得死我?”
被奚落的愤怒直冲她的心头,她一下就揪住了他的领子,他冷眼瞧着,任凭她不断用力,在她冲动之际,他忽然毫不费力地把她反按进那段软锦里,云姜随即一挣,愤怒得抓扯他的脸颈。
他游刃有余地把她双手捞起,分按在头顶两侧,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情急里,云姜抬腿踹了他两脚,又很快被他用腿夹拢。
扭打的闷热氛围里,只有她不断吸气的愤怒,他冷笑着,同样喘着粗气,把她按得像砧板上的鱼。
“我不让你打我,你有什么能耐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