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
鹧鸪幽怨,松峰抱月,重重夜澜下,独孤长欢遥望远处一点白被击落。
不多时,泽漆已经捧着一只信鸽过来,白芨拈出脚环纸卷,认出是京中信鸽,不由得一笑:“主子,果然等到了这一只,”他推开纸卷,慢悠悠译看密语,“的确是说娉婷郡主一事,”但笑意迟疑,他又皱眉确认一遍,“竟然不是给中宫的,是给顶上那位。”
不出所料,这一行中,还有皇帝的探子。
湖水寂寂,营地林尾一端窸窸窣窣,一名婢女匆匆穿行小道,仿佛遭东西追赶,慌不择路时,她当坎一跳,痛得“哎呦”一声,又捂着擦伤的手臂继续小跑。
此时正值子关,峰止月出,一丛清寂月光斜插入林,折得小道中央的金步摇熠熠生辉,立如夜魅,再三回头的小卷冷不丁一见,霎时被吓得一个趔趄,又听一道声音笑眯眯的:“怎么埋头瞎跑,辨你衣着,是南穆王府的婢女?”
循着声音一看,松影里竟然走出一名男子,正是奉朝谢使君,小卷再次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这是谢使君的话,那不远处的宫装女子想必就是谢郡主,不知这二人为何在此幽会,她心下仓惶,回答得支支吾吾:“奴婢……奴婢正是南穆王府的婢女。”
“深夜为何在此?”
他的声音明明笑眯眯的,小卷却骇得答不上话,唯恐撞见私会遭人灭口,于是壮了壮胆子:“约好与王府姐妹来湖水林畔捉火金姑,但我胆子小,先跑在了前头。”
“林中还有人在?”
他问得人心头一紧,小卷艰难地笑了一声,只好掐痛手臂让自己镇定:“正是,谢使君,她们就在后头。”
谢长卿悠悠一笑,又递给谢郡主一个眼色:“原来如此,那你赶去汇合罢,莫要再走散了,这里水深林阴,掉进水里就做枉死水鬼了。”
“奴婢遵命,遵命,多谢使君。”
等人急匆匆跑开,谢长卿甩了一下袖子,感慨万千:“她怕遭人灭口,跑得左脚绊右脚。婉歆,没想到秀朝能人颇多,连个小小婢女都鬼话连篇。”
月光之下,裙裾坠地,谢郡主神色异常淡定:“看来卫大公子所言不虚,春京势力错综复杂,一晚上飞了三四只鸽子。”
谢长卿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笑意唏嘘:“不错,也不知他们抓全了没有,不然再过数日,春京该大发雷霆了。”
谢郡主不置可否,又问:“还有另外一个人呢?”
“你问表哥么,他兴许……正在某一处偷听墙角。”
营地偏帐里,明烛暗燃,一抹呲花的青烟重新飘起。
床纱将人遮得半明半暗,云姜狠狠瞪着眼睛,奋力扭动了两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俯撑在她身上的人怒极反笑,一股无名火打从心头升起,又夹杂着疼痛的快意:“如何?你向来吃软不吃硬,所以我总耐着性子哄你,低三下四求你,但你一旦认定一件事,我再怎么解释也行不通,一定要这样才能教你听我说上两句!”
被他一顿讽刺,云姜愤怒更甚,但他将她死死锢住,声色洇出一层狠厉:“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与他联手,现在你知道了,是他曾这样来杀我!差点就这样活活将我捂死!云姜!”
一点光亮忽然爆在青烟中,两个人胸膛都剧烈起伏,揣着不同的愤怒。
是,愤怒……独孤无忧盯着她的眼睛,一双因为悲愤充满血丝的眼睛,她总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对他施加愤怒,算无遗策的恶人,她当真看得起他!
他又冷笑起来,也不算冤枉他,不算!这样想着,他一下松开了手,摆脱桎梏的云姜顿时破口大骂:“王八蛋!”
他又不服气地压拢下去,只是这回并不制住她的手脚:“骂得好!反正一开始我就是个王八蛋,我本来就是要杀你的,你再没有怕我杀你,是不是,云姜?”
云姜蓦然一震,眉头锁着无法言语的颤栗。
犹疑之间,独孤无忧看出她的一丝畏惧,喑哑自嘲:“既然我是那种烂人,你就不怕惹急了我,我将你也杀了。”
反复讥诮下,云姜忍不住怒骂了一句:“好!王八蛋,那你尽管来杀我!”
“你瞧,你也会说这种气话,”预料到她会这样反击,独孤无忧轻蔑一笑,更莫可奈何,“你现在明白我的心情了么?”
一模一样的刻薄,让她如遭雷轰,竟一时哑口无言。
吃打挨骂千遍百遍也是心甘情愿,独孤无忧早知道不过自讨苦吃,隐隐麻木又尝出疼痛:“你常常这样同我说话,云姜,气急败坏的时候什么话也说得出来,我尽力不叫自己放在心上,但我知道,”他又望住她黯淡的眼睛,情绪更黯淡一丝,“你说这种话从来不在意我会不会疼。”
“疼?疼死了倒好,疼也是活该。”一声冷笑里,藏着她的愧疚与烦扰。
落在耳中终究发狠,独孤无忧拂开她脸上发丝,无法看清她眼底痛苦,失落呢喃着:“嘴硬,云姜。”
“不必说嘴硬,独孤无忧,我的确是后悔过救你的,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家国大事,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淡淡听着,心头一阵空荡荡的,她最喜欢说伤人的话……看到她蜷缩在身侧的手,大掌一开,硬是从指缝挤了进去,扣握掌中。
云姜皱着眉,挣扎了两下,又被按回头顶,他声色微冷:“知道为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