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你都能扛住这一击,可见当时你并不是拿剪子去扎他的脖子,毕竟一剪子真是要命。”
“哐当”一响,剪子丢摔在桌上,骨碌碌滑出一截,紧接的哼笑犹如弦崩:“云姜,他当时想与你亲热是不是?”
椅子上的云姜浑身一僵,嗓音压抑得平静:“郡主说谁?”
“装傻,小瞎子。”
幽漠白光里,指尖比铁器更尖锐,元阳弯下腰,不动声色地摩挲她颈侧脉搏,随时都要置人死地:“除了独孤无忧,还能有谁,他惹恼了你不是?”
云姜闭着眼,摇摇头。
下一刻,摩挲的手转而裹住那双瘦削肩头,觉得太单薄似的,元阳竟然轻轻捏了一捏:“仔细来看,小瞎子也是个玲珑人,三分颜色,七分胆量,那一击竟然把烂木头打得粉碎。”手还是稳稳压在她的肩头,充满掌控的侵略与探究,“独孤无忧自小就是个怕痛的人,一直厌恶吃药,如今却惦记上一个给人开苦药的医女,你说,这算不算命中劫数?”
云姜平静地睁开眼睛,只闻到她身上强烈的幽兰香气:“人天然有生老病死的一日,难道讳疾忌医?”
“好伶俐的嘴,小瞎子。”
笑意幽幽的一句话压住千钧。
云姜沉默地垂下眼皮,不再言语,元阳十分欣赏她的性情,又意味深长地戏谑:“如果付出一双眼睛就能得到他的愧疚,你说我会不会这样做?”
一句猜测让人瞬间魂魄出窍,云姜溢出一丝讽笑:“世上没有这样的痴人,郡主,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她很快又平复情绪,“我本来也是个瞎子。”
肩头一松,那双手的主人已经隐匿在一片白光之中:“你是说人没有挥霍一切的勇气?”
云姜搭着双膝,冰鉴凉凉的水汽裹住所有知觉,把她的念头都冻伤:“为人伤,为人死,是极蠢的事,活着的人不一定感到快乐,愿意献出的那个人才快乐。”
“你没有为人活着?”
还是笑意幽幽的一句话,云姜再次沉默,至少她现在回答不出来,也逃避回答这句话。
“看来这句话刺痛你了,小瞎子,你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指尖一勾,那把剪子重新出现在元阳手上,她凝视着铁器独有的青光,只觉沉重又锐利:“我知道这些人早想要我死,我偏偏不如他们的意,我就要为自己活着,争一个命数,我不肯为人活着。”
本来正襟危坐的云姜忽然笑了一笑,满腹疲倦让她戳穿真相:“于是特地演这一出戏,所谓性情大变不过是要人怀疑郡主嫉恨杀人。”
“小瞎子,你的确冰雪聪明。”
剪子猛地一扎,在桌面弹出嗡声,云姜被激得皱眉,又闻余音薄凉。
“独孤兄弟身边耳目众多不假,但他将你藏得倒好,一开始,我也以为你不过是个取乐的瞎子,只是选秀那日见他脖子有伤,我起了疑心,猜他对人动了真心,”多余的话自然不用说,元阳笑得挑眉,“既然挂心,言行间难免对你流露真情,为人前避嫌,他必定装作生识,再将你托付独孤长欢看顾。这人本就忌惮我害你,一旦得知我毁容后单独唤你来,担心则乱——独孤长欢宠他这个弟弟,恐你闪失,果然来了,谢家兄妹更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
“那一剪子,原来真的想要我的命……郡主,大费周章让我给你诊脉,就是要我做一个中立的人证,你要人知道你中毒,为什么?”
“为什么?云姜,那一剪子兴许赌气,兴许不是,我只知道当今皇帝最期望得到的就是我的死讯。”
云姜凝眉,无法参透其中利害。
倒栽的剪子青光烁烁,一下跌到两人裙摆之间,元阳斜眼一睨,翘起嘴角,有意将碍事剪子踢得远一些:“倒不是期望,是一定。”
云姜还是不懂:“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来,郡主?”
为什么来?许多人都这样问,但答案从来不迟疑,元阳微微阖眼,将将湿润干涩,又笑开了:“因为身不由己。”
“眼下秀朝势力割据,叶家一门已占鳌头,叶大将军重权在握,又有皇后荣冠后宫,一旦兄妹同心,储秀太子独木难支,所以皇帝将我指婚太子,看似是让东宫有军权倚仗,实则威慑叶皇后。不过试想两位皇子都有靠山,一旦皇帝殡天,秀朝必定大乱,我一直在想太子在花巷遇袭一事,偏偏出在东宫选妃之前……想必是太子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让人知道他为人所不容,刻意在皇帝面前示弱,更勾得他父亲怜悯,料想皇帝耳目众多,早已经识破他的所作所为,才给了个第三关主考的顺水人情。”
“只是为长远计,皇帝除掉我才算安稳——毕竟东宫姻亲一断,我父亲倒向哪一方都只剩下杀鸡取卵的结局,他本就是军功出身,无大族相照,只能忠于皇帝。”
“再说接亲一事,本来京中贵女众多,皇帝偏偏同意皇后派我接亲……都说帝后不和,他们始终还是夫妻,叶皇后安排叶蓁蓁称病,外人看来是她不满太子妃人选,落皇帝面子,不过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为皇帝杀我铺路,一旦我出了春京,路途遥远,下手机会自然众多。”
“只要我一死,就能直接降罪独孤兄弟,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借机绞杀逐歌太子旧部,彻底断了我父亲和旧太子一脉的暧昧干系,还可以拒婚奉朝,这事情一举两得,内外呼应,更教他除去心腹大患,一拢朝政。”
一切设计水到渠成,云姜心惊秀朝艰难,更暗叹各人心思缜密。
“皇帝毕竟是皇帝,这是他承瑾皇帝的江山,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支使他半分,哪怕是他的妻妾,后嗣,臣子。你以为南穆王独女的境地比你这个小瞎子好到哪里去?”
话音渐落,裙裾轻摇,云姜感觉她慢慢踱到了亮堂堂的地方,一记锁扣拨开的响声后,元阳一面抚摸螺钿盒,一面将一只小瓶子挑出来。
“好在我知道独孤无忧是个念旧的人,又特地带上这只盒子……果然就有了妙用。”
瓶塞一弹,强烈药味瞬间蔓延,云姜猛地站起,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只听一声哀叫,元阳已经痛倒在梳妆台上,盒中珠宝顿时贱洒如泥土。
皮肉灼伤的焦味刺鼻腥腻,显然是将脸上刚结痂的伤口又烫坏了,一旦反复灼伤里肌,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痊愈了,云姜紧握双手,整个人僵硬又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