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惦念的东西也不会被人威胁,独孤无忧当真威胁得了你,还是你在他身上看得到了值得惦念的东西,才困住你自己?”
掌心下的肩头瘦削不堪,他神思飘忽,不知怎么想到若是这三四年间吃饱穿暖,她兴许还会长得更高一些,甚至挨得到他下巴,不免得意气柔软:“云姜,重新燃起的七情六欲让你疼痛,让你沉重,这才算真实的活着,单这一条,独孤无忧也算做得一点好事,满腔血恨与你孰轻孰重,我是一个外人,我只认得你。”
简单的肯定却像雨夜绣花针,悄不做声地扎穿了心膜,她摇晃着身体,嘴唇透尽了血色,呐呐着:“我渴望……保护他,渴望他过得好一些,兰烟贞,他不是阿锦,他的魂魄同阿锦一样通透,他一个人困在了泥淖里,情形艰难,”她抬起满目热泪,盈盈炯炯,又哀笑得像个许愿的傻瓜,“我愿意他过得好一些。”
颠沛流离的痛苦消磨了她的少女时光,无人关问,无人在意,明明独孤无忧这个人凶戾反复,心计盘算,但人海茫茫,偏偏她看见他被大雨淋得眉目狼狈的样子。
他近乎宽容地望着她,声音低沉得要触摸她的额头:“你要搭救他,哪怕最后死在他身上。”
风声茫茫,云姜只牢牢抓住了让她疼痛的那句话,竟然如出一辙:“我有些累了,就让我这样停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水迹打落在他白得发透的手背上,他这才发觉一行清泪流淌出情意,她真的累了,被世道打磨得颓败,试图在无力仇恨与良心苦痛的缝隙里得到一丝慰藉。
然而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揽着她,告诫她时日无多:“你有没有见过离飞的大雁?若是耽搁了行程就会冻死在寒霜降落那日。”
她沉默着,还是沉默着。
他将她揽得更紧一些,温声细语:“来年他们还会回来,伴山落日,丰美水草。”
云姜垂着脸,十分清楚他的意思,一日之秋不可留,才期数年春。但是私心决断,她不再多言:“多谢你,多谢你劝慰我。”
他竟然也微微一笑,嗓音恬淡得比花香还干净:“谢皇帝陛下还是谢兰烟贞。”
“莫要说俏皮话。”
他用指腹温柔擦去她脸上泪痕,直到满手沾湿:“你眼睛不灵,耳觉倒敏,生来就是听好话的,听多些又如何?”
云姜哑然,拉下他的手,破涕为笑。
他瞧着她笑得羞赧的嘴角,又轻声打趣:“是了,梨花带雨虽美,但这眼睛不如省着一些用,不是放言说要天下最美的男子来配你,若是瞧不见,怎知对方是不是最美那一个。”
被他提起旧事,她心弦一嗡,不过数月,大言不惭的自己好像已经很遥远:“你现在还有闲心说笑。”
兰烟贞揽着她的肩,带着她漫步林间小道:“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讨你欢喜,不使出浑身解数卖弄,怎么诱哄得到你。”
真是乐天知命……云姜觉得好笑,暗暗拧了他一把:“你为什么乔装打扮成谢家公子?”
“就是方才说的那一个缘由。”
“我不信。”
“你不信你是个极重要的人,还是不信我会亲自走一趟?”
“都不信,兰烟贞。”
兰烟贞淡淡一扫,哼笑一声,竟然流泻出一丝得意:“这不打紧,天子一言九鼎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云姜,你不信倒也算不得稀奇。”
本该顺坡下驴的人竟然拆台,云姜一时噎住了,蹙起眉头,品味他的风轻云淡。
他凝视着她的多疑,并未提及庙里再寻她那一回,天子一言九鼎的承诺还没有做过,自然也不知道信得信不得,于是他转口谈起这把野百合:“这百合当真生得很美,就像泼满了霜,同我封地上的野百合一样,你见了漫山遍野的花肯定欢喜。”
“我不再看见。”
“不再看见,云姜,你说得世外高人一样,你见了娉婷郡主仍然自惭形秽,你以为她性情高洁,行事果决,把你比下去。”
“不全是这样,兰烟贞。”
“你这样多愁善感,云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