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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万世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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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云姜,景行三年自陵水出发,往重烟府归去,其间路途遥远,万死莫辞,岂料两朝边境遍地匪盗,无人约束,多的是袭扰,夺粮,杀人曝尸,”她哑顿一下,过往雪片般灌涌,搅起胃里腥气,“成群结队的飞禽落树待发,一入夜,聒噪得像野鬼絮语一样,偶经居地,刁民恶吏竟如吸血之蝗,仗势欺人,剥皮掠骨,所作所为骇人听闻——可怜一食一粟一安寝,如果皇帝陛下可以为天下做事,为什么不做一点好事,让为奴为婢的我们得到一线生机,明明握权势的杀生无辜,享富贵的盘剥无度,当真大明大德的话,天子为什么不垂眼看看脚下?”

此刻太炎洞穿,山海凋敝,他还是在风里,凛冽无情得就像一把利剑,等待她的逆耳之言。

“都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她不自觉捂住肩头伤处,一丝沤痛如跗骨之蛆,“青州府一艘船不远万里将我卖到敌境,途中勾结,私通,叛国,他不是亲眼见到……难道这一遭只是游山玩水,闲享凡趣?坊间传言天子善权谋,御能臣,一见使团,忽感天下于他如流萤,和亲途中乱象频生,是他有意戏弄,还是为民生计?”花香戚戚,免不得词句萧瑟,她十分真心地望到他的方向,在一片黑暗中记起流云纹的灵逸,“曾窃想与他换取一些东西,倾尽所有向他换取一些东西,更渴望借助他的权势——借助他的权势做一己之私的事,但是,”一旦真的枉顾过一个人的性命,才知道情意不堪卑劣,不得矫用……她目光稍稍黯然,言辞恳切,“我做不得,因为我同匍匐在地的万民没有任何区别,我做不到的事,他们也做不到,若是我得君父侥幸,为什么他们得不到?”

天地渺渺,只剩草浪更胜骄狂,摧如雷霆之钧,他一言不发,面前的人苍白瘦弱,飘摆在风里都嫌沙哑,生在人世更是无力——寻常的一个女子,一个十分寻常的女子。

“好,你恨的是那艘船,还是那个人?”

她一身冷静,唯独唇瓣麻木:“我不痛恨那个人,我不应当痛恨那个人,我只是没有舍生忘死的勇气,也不够自私自利,今日我见到娉婷郡主,敬畏她孤注一掷的勇气,畏惧她的直白心计,他们每个人都宁死不伏,只我一个人小家子气,我怨天恨地,什么也做不成。”

他近乎冷漠地轻声问:“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什么干系?

愿意停留的地方容不下,应该做的事做不到,她一下子失去力气,只能默默望住他,万千黎庶,八重神明,该拜哪一方的天地,又该求哪一座神佛,她知道凡人无法被解救,天子也只是一个人:“盛世之下尚有蒙昧,无人计较我的得失。”

风声渐残,消散在草海里的呢喃震耳欲聋,他站在另一头的天际,衔眉凝望。

“重归故土,衰死门前,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一路上怎么也不肯死……无法为亲眷报仇雪恨的话,至少要回到药堂,看一看旧物遗事,但是青州一艘船让我重新长出血肉,我遇到两个人,也遇到一群人,过眼云烟的快乐叫我动容,死灰复燃的心如果可以剜出胸口,或许不会教我这样痛苦,我开始渴望快意放纵……可是时日无多……时日无多,我只能选到一个,无法报仇雪恨和放弃报仇雪恨,哪一个更可耻?”情难自已时,她哀悯地扬起笑唇,泪涟如丝,“谢公子,你武功盖世,情思风流,是不是可以指我一条明路?”

谢秀洇眸光清晰,犹如明镜直照,一语道破:“你畏惧离开方寸之间的依靠。”

她抠着手背,苦笑着颔首,是啊,她只是一个人,软弱,怯懦,孑然一身又期望有人将她的颠沛流离收藏,或许有一刻,她庆幸得到一个人无法推开的双手,曾经是兰烟贞,现在是独孤无忧,哦,独孤无忧。

他垂下眼帘,冷冷盯住她,连衣摆都散出寒气:“为什么说给我听?”

她抿着凄怆的笑,却显得十分欢心那样:“我无法说给别的人听。”

“那位世子爷呢,你不是同他那样要好。”

她仍然点头,是了,那倒是十分要好。

下一刻,他毫不留情地拆开真相,将她血肉搅烂再摆在人前:“在你心里,他甚至比你更可怜一些,一旦看见他的痛苦,就又起了怜悯,你可怜他,他让你感觉自己被珍惜,被需要,你觉得自己死去的心又温热了,死去的人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

衣摆近了一步,通身寒气刺痛她的知觉,他的语气也飘渺不定:“这双眼睛很不明白事理,当真一点也看不见了,半点光影也感受不到了。”

“是。”

他目光凛冽,侵出一丝幽微:“原来夜奔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了,云姜。”

她无奈地仰起脸,还是在微笑:“是,皇帝陛下。”

嗯,皇帝陛下。

她总是聪明。

原来共患难容易,她已经在乎上一双哀求她的紧握的手,在命数的悲鸣里,照见她自己的影子。

他眸光冰凉,却很怜惜地别好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故人总是多情改,云姜,我一直记得在船上的一个月,明明食不果腹,还能苦中作乐,当时我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就这样度过余生也很有盼头,所以我来。”

一个寻常的女子,一个寻常的男子,共度一生十分合称,落下的手轻飘飘地将她钉死,他微微卷起唇角,又呵温了语气:“真是可惜,在这样荒凉的原野里同你诉说情意,不过也很好,山地林木,天上浮云都听得到,过了多年以后,你我要是再路过,还能想到今日情形。”

“至于你问我做皇帝为什么做不到天下为公,为什么做不到天下太平,一介凡夫俗子做了皇帝,仍然凡夫俗子,各人有各人的烦扰,不同的是旁人,我不会关照每一个人的难处。”

些微悲凉蹿上喉头,隐隐作痛,云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更可怜这是真的:“这话说得好,陛下,周围相敬的人的确更多了些。”

他神情耐人寻味,沉声说:“相敬也好,畏惧也好,只是面服心不服也不碍事,云姜,做皇帝最要紧的不是普渡众生,也不必万民交颂,更不必名垂千古,只要宽容,碌碌众生,三千法相,你不必她一直念着皇帝陛下的好,只要她畏惧得到。”

“好大的皇帝架子,上官仪,你在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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