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去！”围坐旁边的Leo一把攥住我手腕，直勾勾地抬头看我。

Leo的力道很大，指节绷得发白。

火堆猛地一晃。

我诧异地低头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火光在Leo侧脸跳跃，先前那点调笑神色荡然无存，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不必陪我犯险……”

我刚开口。

“别废话。”Leo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支支吾吾的，“Lisa低头捡东西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没当回事儿，所以，理应有我的责任。”

洞里寂静蔓延。

板妹裹紧毛毯，想说什么，却被粗中有细的Max按捺住。

后者看到我和Leo之间的微妙氛围，只能低头拨弄柴火，火星溅起来又熄灭。

Leo的手指松了些，却没放开。掌心很烫，贴着我腕骨脉搏的位置，散发着炽热而真诚的温度。

他睫毛垂着，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就在我俩僵持之际，Max终于将手里的柴枝丢进火堆，火星“噼啪”炸开。

“Zoey，不要轻举妄动。”

他嗓音低沉，将洞穴内其他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Max抬起眼睛，那双略显疲惫的锐眸里，映着跳动的火：“能有眼下这局面，救出这些姑娘，找到临时庇护所，没被朴成焕的人追上——已经是迎战万难后撞上的幸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蜷缩在洞壁旁的少女们，“你我心里应该清楚，这不是仅凭一个人热血上头就能赢的仗。千万别搞个人英雄主义，白白丢了性命。”

Leo的手指仍贴着我腕骨，神色却十分专注。

他在等，等Max说完全部。

“我的想法是，先把板妹和营救出来的姑娘们送得远远的。”

Max用冰镐尖在泥地上划出简略的线路，“南部利汶堡公益组织那边，有我认识的人，能帮忙联络她们的家属朋友，一一送回。”

“暂时找不到家的，或者伤势过重的，就留在大城市疗养。利汶堡的环境，可比这儿安全太多。”

Max划出一条长长的箭头，指向地图边缘的城镇标识。

“至于折返‘保留地’，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有要继续的复仇任务。”

冰镐尖重重点在代表冰瀑的圆圈上，“找Lisa，找Gilbert，找严晶花……这些人我们都要救，但不能鲁莽。”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和Leo之间移动，“需要规划，需要接应，需要知道回去面对的是什么。”

洞外极光渐弱，墨蓝天幕透出凛冬将尽的灰白。风卷着雪沫从藤蔓缝隙钻进来，火堆猛地一暗。

板妹裹紧毛毯，轻声说：“我……我可以带第一批姑娘们下山。我记得来时的路，体力也是这群人里最好的。”

Max摇头：“你一个人不行。我和Leo轮替护送，分批次转移。”

他看向我，“Zoey，你得留下。靠近 ‘保留地’的地方，需要有人统筹，也需要有人保持和祭司那边的联系……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Leo终于松开了手。

腕上那圈热意，迅速被洞内寒气取代。

他弯腰捡起另一把冰镐，指腹摩挲着镐尖：“所以计划是：先转移伤员，同时搜集情报，再制定营救方案？”

“对，天亮前第一批就出发。我带路，尽量搞辆车来，由板妹在路上照顾体弱的姑娘们。”

Max站起身，高大身影几乎触及洞顶，“Leo，你守第二班岗，等我们信号。”

说罢，Max走到我面前，粗糙的手掌按了按我手腕：“你关心Lisa，同时也为Gilbert和Coco老师的安危担忧，我明白。但莽撞只会让你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的。”

他压低声音，“祭司把地热晶体给了Lisa，说明她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相信那丫头，她比咱们想象的机灵。”

洞外传来雪鸮的啼叫，悠长而凄清。

初步康复的少女中有人昏睡，发出模糊的呓语。

我闭了闭眼，腕上似乎还残留着Leo指尖的温度，和Max掌心的重量。

火堆噼啪作响，极光彻底消散了，只余下雪地反射的冷白微光。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按计划来。”

.

天亮了。

洞口的藤蔓缝隙透过灰白的尘埃，雪地反射的冷光，把洞穴照得亮了些。我睁开眼，身上盖着不知谁加的一层兽皮。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捧暗红的余烬。

洞内不见Max踪影。

我猛地坐起，肩上的兽皮滑落。

Leo靠在离我五六米的洞壁旁，听见动静睁开眼，声音沙哑：“别慌，他带第一批姑娘们走了。”

板妹也不在。

角落里那几个伤势较轻的少女也不在。

剩下的姑娘们蜷缩在洞深处。有人醒了，正安静地嚼着我们带回的干硬的压缩饼干。

“什么时候走的？”

“几个钟头前。看你难得睡了个囫囵觉，就没喊醒你。”

Leo揉了揉眉心，“Max说趁天没亮透，雪地脚印不容易被发现。等新雪覆盖上，也就认不出来了。”

我走到洞口，扒开藤蔓。

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洗净的灰蓝色，远处针叶林的树梢挂着雾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

洞口不远处，果然有几行不明显的新鲜脚印。一行宽大深陷，另几行细碎急促，延伸向河道往南的尽头。

“小张姐，Max可留了话，让你别冒冒失失出洞。他领着板妹那帮小姑娘，先去利汶堡探探情况，等后续信号传回，咱们再统一行动。”

Leo跟过来，递给我一块烤过的干粮，“三天——最多三天，他说会想办法回来。”

“那可有得等了。”

干粮在手里微微发烫，按理说，是食材最香最软糯的时候。

我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洞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昨夜的雪，下得真大真漂亮！”几个少女围过来，其中一名个高的轻声议论，“唉，有点想家了……你们说，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别说丧气话，也别想那么多。我们在洞口比赛堆雪人吧！别浪费这白白净净的新雪！”

“好啊好啊，堆雪人有什么难的？我先来献个丑！”

“等等，也算我一个……”

我扫过她们的脸。

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五，面颊还带着病愈后的淡粉。那是气血回流的颜色，不是发烧的潮红。

前阵子还瘫软无力的身子，如今能稳稳蹲着站着；曾经空洞涣散的眼神，现在有了焦距，有了光。

有个站得稍远些的圆脸少女，甚至能小步快走几步凑近洞门，晃晃悠悠地。

直到被人扶住时，才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扶住洞口石壁，回头望着这些愈发鲜活的生命，语气里压着点惊讶。

“年轻人嘛，底子好。”Leo靠过来，肩抵着洞壁，语气比我淡定得多，“给她们生存环境大变样，但凡能养回来的，自然就快了。小张姐何须惊讶？”

我瞥他一眼。

火光暗了，洞里的光全来自雪地反射的冷白，在Leo侧脸勾勒出一道淡薄的轮廓。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有用？”他下巴朝那群少女扬了扬，“你看她们，昨儿还缩在角落不敢吭声，今天就敢凑成团堆雪人了。这叫啥？这就叫生命力。”

我顺着Leo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圆脸少女正被人扶着往回走，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圆脸少女咯咯笑着，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进同伴肩窝里。

洞深处，另外几个围坐成一圈。

有人把自己那份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旁边更小的那个。小的摇头，大的硬塞过去，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我将胸中郁结轻吐，没说话。

今早随第一批次走的姑娘们，板妹领头那拨，多半是Max先前中途救助的。

她们没进过实验室，没挨过那些针管和仪器，只是在洞穴里熬过一段缺吃少穿的苦日子。身体没伤到根本，所以能打头阵，跟着Max去利汶堡探路。

留下来的这十来位，不一样。

她们是昨夜祭司亲手托付给我们的人，真正的幸存“实验体”。

被抽过生命力，被当成耗材用过，最后被遗弃等死……又被祭司悄悄捡回来，用“还魂果”吊着命，一点点往回拉。

Leo说得对，能恢复成这样，是生命力。

也是“还魂果”的效力。

我盯着那些少女泛着淡粉的面颊，忽然想起，冰瀑洞穴里见过的景象。

那些半透明的果实挂在藤蔓间，果肉里跳动着光脉，榨出的汁液滴进她们嘴里，蓝色血管纹路便一层层淡下去……

可现在，冰瀑塌了。

“在想什么？”Leo的声音低下来。

“……在想‘还魂果’。”

我没瞒他，“她们能恢复成这样，那东西功不可没。但冰瀑一塌，栽培架全毁了。以后再有这样的受害者，拿什么救？”

“每想到这里，便一刻也等不了了。”

Leo沉默了几秒。

洞外，雪鸮传来“呼——呼——”的叫声。

悠长的啼鸣划过灰蓝的天，落在雪地上，碎成细小的回音。

“兹事体大，所以更要谋定而后动。”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稳，“祭司托付给咱们的 ，不光是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