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陈敛带着拜帖徘徊于相爷府门前。
相爷不见他,让下人打发他剃发出家,到浮屠寺去做个小沙弥,暂避官兵追捕。他问了城门前的货郎,浮屠寺很远,要穿过一片山林。他没有车,没有毛驴,只凭脚力,或许他还没有走到地方,就要被猛兽吃进肚子里了。
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帝京绕了一大圈,可除了皇城,再也没有哪一户像相爷的府门前那样气派,连麒麟瑞兽都是白玉雕就,栩栩如生,威风凛凛,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凶猛一些。
街衢井字贯通帝京的东西南北,他看到了御街。
街上香灯彩旌,华丽犹如天宫,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地方。但他又看到了持刀的禁卫,为避人耳目他还是选择在城门楼外的破窝棚里面和其他等候施粥的流民一起过了一夜。
曦光微亮的时候,一个老乞丐醒了,拿着一只破碗看着要往管道上面去行乞。他站起来时身上的异味使得陈敛跟着醒过来。
陈敛皱起眉头,用袖子掩口,只希望他带着他身周污浊的空气快点离开。
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钟鸣。
老乞丐耳廓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远处的山烟,顶上似乎有座塔楼,杳杳的钟声就从那里传出来。
陈敛想,那里也许可以蔽身,看起来佛光的确很遥远——寺庙总在这些偏僻遥远的地方,这样香客一路辛苦,也算虔诚。
那是什么地方?陈敛问。
是苦海,是浮屠。老乞丐淡淡道。那里和这里一样。
哦,也不一样,那里的人们穷得很。我在那儿坐上一天也讨不到几个钱,哪有京城里富贵啊。
老乞丐满面惬意往帝京城里面去了。
次日皇城司的人出来和京城衙门的校刀手交割一纸悬赏——陈敛看清楚了,上面是幅小孩的画像。
是他的画像。
昨天送他来的人已经因私藏朝廷通敌将领的儿子,也即窝藏朝廷钦犯被捕进刑部的大牢。
稚子无辜,但《大崇律》的威严不容易挑战。
陈敛心头的恐惧犹如寒凉的滴雨般不断汇聚,他的心脏不久后就会溺亡。这时他蓦地闻到一阵甜腻旖艳的香风。
两个年轻的男人腰金曳玉,都缀着宫里的腰牌——却是两个锦袍的太监。
陈敛的目光被他们吸引住。他拼命想把视线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但似乎有某种黏腻的东西将他的目光狠狠粘住了。
他忍不住想,想如果自己被抓了、往后余生将会和他们一样吗?他静静观察着那些太监们的行为,那些太监停在一处胭脂铺前,像女人一样,讨论今秋最新的宫粉胭脂。陈敛终于受不了,他感到天旋地转般耳鸣,就这样浑浑噩噩逃也似向前走,等回过神来,眼前是白玉麒麟像。
陈敛望着白玉麒麟,他躲在麒麟身后,妄图用它们来遮蔽四处搜寻他的官兵。
他的手由于紧张摸索着麒麟,光滑异常的手感使他略略清醒,他低下头——
白玉麒麟上刷了一层松木油,因而光滑剔透,但他看到更触目惊心的东西。
在这层粉饰太平的松香下面,石料表面却遍布了雕凿时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凿痕充斥于每一处圆润的弧边。
这些痕迹似乎见证了这块石料从山野搬运到帝京城中后遭受的一切。
相爷依旧没有出来。但朱门边上开了扇小门,迎接他的是另外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容貌清隽、衣冠似雪,犹如天神。
年轻人在他面前站定,打量着他。
“孩子,你要见相爷?”
陈敛点头。
“你知道,进了这道门意味着你要付出什么?”
陈敛摇了摇头,但是又坚定道:
“但若相爷不肯收留我,我会死的。”
其实他不会死,他不过是会受宫刑,而后变成太监。但年少的他觉得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与死无异。不如死了。是啊,孩提时代的他觉得那应该是痛苦的极限了。殊不知更有甚者。
他说:只要相爷肯收留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是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劝什么,终究欲言又止。
隔了一会儿,年轻人才道:
“有时候,做个小老百姓是很快乐的。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往浮屠寺去。”
陈敛坚持:
“不。”
他的目光在这玉麒麟和远处平民的木屋与天云之外那个隐约的塔寺残影之间游移不定。
既见美玉,何惜木石。
“请相爷收留我!”陈敛坚决道。
年轻人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遗憾他的倔强,倒也释然地微微一笑:“好吧。跟我去见相爷。”
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大崇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首辅,杨济。皇帝暮年,首辅杨济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据说许多事实际都是杨济在当家作主。与之相比,皇帝似乎都可有可无。
“你叫什么名字?”
杨济天命之年,瘦高的身躯微弯在条案之前,手持狼毫,两目静如止水,外人的到来并没有扰起其中任何涟漪。
陈敛:“程雅。”
杨济:“读过书?”
陈敛:“四书与《周易》。”
杨济微微抬起眼睛,幽深浑浊的目光对上另一道浅而清粹的目光,但里面倏忽闪过的野心与锋利还是使杨济觉得眼前微微一亮。须臾停顿。
这是他徘徊在自己府门前长久不离去的原因吗。杨济笑了。
杨济:“旧名不可再用,便作表字吧。我为你改易单名,敛。取藏锋敛芒之意”
杨济的府门就此关上。他成了杨济的第十八义子。
杨济招手,让刚才引他进门的年轻人安置他的住处。
年轻人正要带他到外面的书舍去住,杨济却忽然叫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