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义父还有吩咐?”
杨济忽然问陈敛:“你会相鹤?”
“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游廊下的白鹤没有被你惊飞,它们为你停留。”
陈敛:“它们只是病了。白鹤喜静,但大人府中往来的人太多,他们并不适应被这样过度地观赏。”
陈敛稚嫩的声音里有着隐约的骄傲:“草民父亲略通鸟禽饲养之法,院子里养了不少,草民也帮父亲照料。”
杨济思索着,片刻后对年轻人道:“让他在府中住下来,不必出去。”
这样的杨济,亦师亦父的杨济,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杨济最得意的幺儿,但是在有一天,杨济突然将他叫到书房来。
还是这张条案,杨济口唇中吐出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句子:
去东宫伺候太子吧。
我看最近他很中意你,常常往府里跑,说是来赴雅集,实则来赴风月。他是来寻你的。你做得很好。
杨济说起这些,语气沉静的依然听不出什么深意,好似闲话家常。
陈敛佯作不懂:“义父说笑了。”
东宫那边也缺个冼马詹事,你去,如何。杨济说。
宫里的事儿多瞧着点。太子平素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告诉我。
陈敛闻言略放下心来,但总觉得惴惴不安,一时没吭声,只是颔首算作应下。
临行时,杨济却忽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补充:
“当然,夜里东宫要唤人陪寝,你也要随时待诏。”
陈敛还未褪去的礼貌微笑就这样僵在脸上。这个疑虑其实之前已经在他心中开始徘徊,他始终认为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或者杨济不至于这样做。也许自己是不同的、与杨济那些赠婢之举不同。
但是等他听到杨济亲口说出来,他心头还是大为震撼。一时感到慌乱无措,只想逃离——他已经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杨济绝非在和他打商量。
只是一种命令。
他必须承命,作为杨济收留他十余年的报答。
在这铅华尽染的帝京城里,他三尺微命圈进这旋涡,犹如蚍蜉,何能撼树?
他脑中一片混沌,又有一种悬着的不安终于落地后、如死的轻快。
浑浑噩噩地推门出去时,他逆着光影转过身,廊前的日光很温暖,他沐浴在其中,眯起眼睛遥望远处的天穹,暖金的光影犹如佛光照世。他想起来,往东的更远处,大概是浮屠寺了。
如果当时他选择去浮屠寺呢?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年轻人对他说过的话,也终于明白了那些讳莫如深的警告。但当时他不过稚子,又怎么能明白这帝京里芸芸众生早就已经为了这喧嚣红尘付出了他们的代价。
他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游移,望见个人影。
这道意外熟悉的人影使他顿时如坠冰窟——
“殿……”
那人抬起手指,暗示他噤声。
他这时才意识到,杨济房外的仆人正在换茶交班,此刻正是一日之中府中最幽静的时候。
而太子巧合般出现在这里。
他坐立难安只想要一个痛快的结局,于是,冒死,他问太子:
“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觉得这似乎还不够明白,又低声道:
“……殿下都听到了吗?”
刘钰似乎很享受他的焦躁与不安,像是故意卖关子,又像是猎人对困兽的挑衅,刘钰轻声在他耳侧道:
“你猜一猜。”
他从刘钰俊美无俦的脸上分析着对方到底听到了多少?可是从刘钰的反应来看,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是因为没有听到吗?
陈敛试探:
“殿下也许没有听到。”
“如果殿下听到了,还能如此待臣,是臣莫大的荣幸了。”
刘钰对这句话并未回应。
他们沿着游廊往前走,走到一处水榭前,刘钰望着荷蒲间小憩的白鹤,对他说:
“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棋,来去皆不由己,我怎会怪你。”
“你想做棋子,还是执棋的人呢?”
如果杨济知道了这些,杨济会把这颗棋废掉,再选其他的棋子吗?
废掉。
一步废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莫名的恐惧将陈敛笼罩。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苦海浮沉,是继续依附于杨济这块腐朽浮木,还是另寻依附?
他作出了抉择。
陈敛后退了一步,深深一揖:
“……请殿下救我!”
“愿为殿下蹈火死义!”
迎着和煦的风,刘钰衣带翩然,鬓边青丝被风回旋,为素来温雅的太子五官上添了一丝隐约的狂乱。
刘钰深深地凝望着他,唇畔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也就是说,为我做什么你都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