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房门处摆着的丝绢屏风,从米芾的《仙鹤图》那缭乱的芦苇,陈敛看到太子离去的身影慢慢融入雪幕,连蟒靴踩过雪的足印转眼都被湮没,只身后跟着的王宸锦袍鲜亮,在上下一白的院落中分外扎眼,证明其人的确来过。
撩袍下了两道阶梯,刘钰脚步慢了慢,问王宸:
“青麟去浮屠寺回来的路上,看到他了?”
王宸从里面察觉到了不悦:“街上人那么多,没看清吧。”
刘钰追问:“此前他们见过吗?”
王宸稍作回忆:“没有的。”
刘钰小侧回半张脸,锐利的目光直透王宸的双眼:
“是么。”
他将信将疑。
“罢了。”刘钰仰目望着天上的飞雪,冠缨在风中乱舞着,他出神看了会儿,手中一松,泥金的檀木伞柄脱手离去,坠落雪中。
三十六根紫竹伞骨很结实,载着油伞在风里歪斜地像车轮般在雪地上滚出很远。雪无差别地落于众生,也落在刘钰的黑发上。绒花成水,寒凉的雪水渗入纻丝蟒衣之下。
王宸欲言又止。
***
翌日有人来报陈敛,说太子染了风寒。
陈敛想起昨日偏向自己的伞,一阵愧疚油然而生。
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太子向他发出的相鹤邀请,这下太子却为他病了,他不好再推脱,只好吩咐下人备车。
桌上那条覆目的白绸洁净如一痕新雪,他手触及时感受到了柔软与莫名的寒意。他轻轻执起,犹豫再三,还是自缚双目。白绸遮住了一双清亮无瑕的眼睛。
马车停在鹤园的时候,那条街很寂静。
隔着院墙,他已经闻到了一种暗暗的梅香,润人脾肺,在帝京这样的金窠银窟的浮华喧笑里格格不入,仿佛唯一的净土。
如此雅趣让他不自觉放松了一些戒备。覆目中失去了视野的不安自然跟着削减不少。
昏暗不辨方位,他摸索着车辕被人扶下来时,脑中一丝好奇也渐渐清明。
是王宸亲自出来迎接他的。
他听到了熟悉的王宸的声音:
“公子,请随我来。”
王宸伸出了小臂给他扶着,他的手试探地触碰。这是他第一次触摸一位太监。
王宸与他主子的身材迥然相异,微胖的身体使他的小臂摸起来甚为柔软。
陈敛想起了小时候摸过的大蛇,区别在大蛇的鳞下柔软但血肉凉如夜水,王宸的小臂也很柔软但有人之温热。
这温热将引领他穿越眼前冰雪皑皑梅林,琉璃宝树尽头,琼郎已经久久等候。
那种幼时的猎奇之心与诡谲的好奇在他心中再度萌芽。
禁忌的危险,本就是充满诱惑的奇饵。诱捕野心,也诱捕懵懂的春心。
他交付信任,扶住王宸。
他明白今日刘钰所命是某种把戏,来讨他欢心的把戏。想到这里,他情难自禁,一步步跟着王宸走入鹤园中重叠幽趣的白梅丛深处。
八方乱香,九转回廊。犹如迷宫,他在其中彻底迷惘。
头上光影明灭不定,大概是穿过了回廊,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温房前,陈敛能感受到未知的温暖与昏暗,以及神秘莫测的寂静。
王宸停住脚步的时候,身前一扇倏然打开,烘暖的温热空气掺杂着金檀的烟气,扑面迎来。
他用明知故问来遮掩心中的悸动:
“殿下在里面吗?”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王宸已经不见了,眼前仍然是一片混沌的昏暗。他如同盲人般摸索着手边的门框,楠木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细小的龙凤祥纹也被他指尖察觉。
他想起,刘钰前几日已经发话,私下让他唤他的小字。
“……琼郎?”
他便试探唤道。
他迈过门槛时身后的房门很及时关闭了。
为什么鹤会饲在屋子里呢?他还没想明白,便试探地唤:
“殿下?”
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终于传出刘钰的声音:
“这里。”
“鹤在哪里?”
他在混沌中发问。
他听到了刘钰的脚步声,蟒靴踏过地砖的声响一下下传来,莫名阴森。
“你伸出手,鹤就在你眼前。”
他将信将疑,单手摸索着往前探,却猝不及防地触及一片光滑的蜀锦衣料,那下面是温热的胸膛。他旋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蜀锦包裹着的刘钰的身体。
他颤缩着后退,也收回了手,在道歉与发问之间辗转。
陈敛惊疑不定,问:“殿下,鹤在哪里?”
一种推测使他语音末调隐带颤抖。
下一瞬,他要收回的那一只手被人猛地抓住,拉扯间顺势被箍在怀中。他挣扎中感到手腕灼热发痛,抓住他的指骨坚如铁钳,与很多年前王四给他的恐惧有恍惚的重合。
耳畔温热的吐息扫上来的刹那,他一颗怦怦乱跳的火热心脏停窒着坠入冰湖。
两目混沌,来者将他箍在怀里分外用力,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也如他一样有短暂骤停,却非恐惧,而是病态的兴奋。他的脸、他的额头已经与某种热源近在咫尺,意识到那温热与柔软确实是刘钰的唇,他脑中空白了须臾,连挣扎都忘记。
刘钰抱住他,“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