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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羁樊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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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护他的朝臣欲与他缔结盟约,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为了安抚臣心,自会笑纳。”

“到时候,他每每看到你,便会想起你身上携带的、那些我昔日留下的残影。你的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是一位弑兄夺嫂的恶人啊!”

“他敦厚,”刘钰自顾自点头,“是啊,他如此‘敦厚宽和’,又怎能容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恶毒?”

“共苦易,同甘难。你知道吗?”刘钰冷笑。

“所以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的心都在向着他,承雅。”

“只因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你便对他充满了幻想。等到了那一天,你才会明白,哈哈……哈哈哈哈……”

刘钰又森森地笑起来:

“明白——他和我一样!”

“一样!!”

“你,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

殿中回荡着刘钰的笑声,和着呜咽的风声、回声,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鬼声。

这苍凉阴森的笑声里,陈敛滞滞的目光原如一潭死水,但听着听着,渐渐地,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隔了一会儿眼瞳里面波澜微涌。

陈敛缓慢找回了些神志,更虚弱地开口道:

“你病了,琼郎。”

闻声,刘钰微微地怔了一下,来确认陈敛说出的是那几个字吗。

陈敛确实是那么说的。像个太医般,一字一字,说。

“你病入膏肓了,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你知道,你不愿承认罢了。”

刘钰对他的评判只是冷声一哼。

陈敛继续道:

“从来……人心如流水,往往不可追。”

“琼郎,你总在追问人心,这本身就是错的。”

“你无法掌控他人,你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罢了。”

“你对旁人做出怎样的解读,出自你的本心。你觉得他阴险刻毒,他的一举一动你都会去解读,譬如他一个不经意的目光,你觉得里面满是阴谋,哪怕他的呼吸的节律,你都觉得充满了算计……”

“实则不然,琼郎……”

“凡此种种,不过你的本心、你的恐惧所生出的‘相’,也是你的‘执’。”

“你能容我说出这些……我便知道……”

陈敛声音开始弱了:

“我便知道……我将死了。”

“这些年里,能对你说出这些话的人……没有人能再活下去。”

刘钰听着他的话,总觉得陈敛微弱的声音如碎雪般翩翩下坠,一字又一字,一点又一点,落成星星点点的寒凉,无情地、不断地积叠在他的心上。这种冰冷使得刘钰有短暂地清醒过后,又坠入另一种迷惘之境。

灯影随着倏忽跳动的烟火而忽明忽暗,照亮了陈敛的半边面容,或许由于他最近的清减,下颌线更为瘦削,以至于轮廓显出阴昳而锋利的美丽,他蓦地回忆起陈敛要将毒酒送入他唇舌间,哀哀索吻的伪装下流露出的阴毒。

刘钰眯起眼睛,他不由端起床头的一盏金莲灯凑近陈敛,端详这灯火红帏里面的人,犹如观赏一条被拔了毒牙的蝮蛇。

毒物,往往美丽。

他面前的陈敛的廓影,与十多年前那个温润的清影有须臾的重合,但两个影子又分离,变作两团叆叇的云雾却都消散不见了。眼前,还是被缚的、跪在他身前的人,也是一柄他失而复得的弃剑。

刘钰有些恍惚,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承雅才是真正的承雅。

陈敛的眼瞳中倒映出他的目光,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陈敛眼中的模样,他注意到,自己望向陈敛的神情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失望和悲伤。

他好像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鹤园,他初次临幸那个叫作承雅的人的时候。

原来流淌的时光是如斯无情,不知不觉间,竟将他们都消磨成了这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这样那样的吟风弄月的雅事了,每日晨起,便在思索如何利用这个、利用那个,以迂回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十余年的时光长河像是蓦地消失,他回到了早已消逝的对岸,他还是当年温雅兼爱、仍能为情所困的太子,而承雅还是那个风花雪月、弹琴赏鹤的年轻状元郎。

他感到一阵酸楚。他无法溯回这些无情向前奔流的时光,于是他只好抓住身边的人,紧紧地抓着,犹如抓住了他曾经或者即将失去的所有。

“人恒有终,琼郎。”陈敛再度开口,幽幽地道。

“你杀掉雪狲,他的皮毛也不会不朽,便是你带入地宫随葬,多少年后,它也与你一样,成了烂皮,成了白骨。”

“但一头无辜的小兽,便因为你的一念之私丧命。”

“你是天下君父,对万物生灵当然可掠,可杀。你……亦可夺人之爱……”

“每每此刻,我便会想,那方国玺真乃善物?为何你践祚登基后愈发变得令我陌生?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来就不懂你……”

刘钰打断他道:

“你说了,老师他教过你的——‘人心如流水,往往不可追’。”

“我不想改变,但这个世道岂会容我吗?”

刘钰蓦地凑近,一把扳过他瘦削的肩膀:“会容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太子平安长大吗?”

面对他倏然地激动,陈敛也只是反应平平,垂下眼睛深深地呼吸:

“你早已……失了本心。”

“你不过是一棚傀儡,活成了先帝,或老师,或旁人……或你自己心中‘应有’的样子。”

“那根本不是你。”

“秦皇汉武晚年皆痴迷长生玄术,却死药,回魂香……蓬莱仙洲在否?又有哪一种是寻到了……”

“所谓‘溯回’,前人遍寻四海仍不可觅,你又何必执着。”

“你病了,你病了……却不自知。”陈敛轻声地再度重复道。

太医这么说的时候,是字字谨慎给出了一个结论,太医是最有资历的院判,为前朝先帝也诊断过。因此说出皇上您已病入膏肓时,声音自是沉稳的。即便如此,刘钰当时并未觉得有几分可信。

可如今,陈敛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让他无端觉得那么足以令人信服,于是他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在这恐惧浸淫中他一时没有说出任何话,只心脏的惊悸愈发明显,在他的腔子反复地焦躁跳动。

陈敛:“你用生灵之性命来换取一己之私欲。琼郎,青史会记载你的英明,而我会记住你的暴虐与残忍。你不能容我,是因我窥得了你那些阴冷的恶念……”

刘钰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我没病!”

陈敛沉静的样子像早有预料,不为所动依然静静地低垂着眼睛。这静反而更衬托了刘钰举止的异常。

刘钰在这样难捱的寂静里忍不住疯魔般吼道:

“我没病!太医都说,我没有病!”

陈敛:“……”

刘钰自觉失态了,于是他静下来,沉默须臾才找回平素的姿态,他喘着气,呼吸平定后才道:

“我让你看着,我依然能掌握这天下,这所有,四时流转,星辰隐现……我能!”

“你说!”刘钰蓦地揪起他的头发,似在享受他因疼痛而皱眉的神色,逼问,“说我‘不能’,这话是他教你的吗?”

陈敛吃痛,缓了缓力气,才能说出话来:

“……这与青麟无关。”

“青麟?”刘钰在齿间辗转着狠狠地啮咬这两个字。

这是刘璟的小字。除却刘钰自己,除却父亲或刘璟的母亲,再没人会叫这个小字了!

但这两个字切切实实,是从陈敛的口中出来的。刘钰感觉脑中热血奔涌、浑身气海翻腾。一阵突如其来的目眩,他眼睛花了,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或者是猩红。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但再度睁开时,视线仍然很模糊。

瞬息转念,他又觉得他不能因为这两个字癫狂——他太在意了。他不该这么在意!

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思绪在反复拉扯他的情绪,他感到心口一阵抽搐,太阳穴也隐隐跳突地疼痛。他眼睛再度看不见了。

一种失明的恐惧使他失去平衡,他一下扶住了床架子,手指牢牢抠住楠木上镂镌的龙纹。痛楚从他的指尖蔓延上来。他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疼痛的吼叫,手臂胡乱地一挥。

哗——

他听到什么东西摩挲着坠地了,是他来时带的那一袭雪狲裘衣。

灿金的颜色太耀眼,刺痛他失明的双目,他大口喘息着,五感渐渐回笼。

“……你在替他开罪?”喘定,他提着一口气,咬牙质问陈敛,“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陈敛疲倦地笑了:

“哈哈哈……咳、咳!”

这笑声里又隐约带着一种阴恻恻的讥诮:

“为什么?”陈敛又咳了两声,“因为我很喜欢他。”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和他在床上缠绵了五个日夜,你不是……都知道吗?!哈哈哈……”

几乎这笑声发出的同时,陈敛感到头顶的发被人揪住,继而这揪住他的力道骤然收紧!

“你疯了?!”

刘钰愕然地问。

疯了,他疯了!承雅一定是疯了!刘钰震惊地想着。

……这等苟且之事,他居然承认得如此毫不迟疑、如此堂皇!

“哈……”陈敛忍着痛,收住了笑,艰难地摇头长叹一声。

“他是一只还没有被这权、被这欲驯服的小狼。”

“烈种难驯,这是世间最有意思的事。”

“琼郎,你或许不知道吧……每当我看到你在折辱这个折辱那个,我都不禁幻想,有没有谁……能从你手里逃脱啊?”

“咳咳……他们都死了。”陈敛不无遗憾地说。

“一成不变的结局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陈敛喃喃地重复。

“至于你,琼郎……”陈敛又倏然地笑了。

“你不过是被这权欲浸烂了的朽木,一头柙中困虎……哈哈!到底谁才是困兽?”

“不是他……”陈敛摇摇头,“不是他!”

“是你——”

“你已经在笼中,却要我陪你……死在这笼里。”

“我是你在这小小一方柙笼中,唯一的乐趣。折辱我,你才能麻痹你自己。”

“我厌透了你。”

“当年义父就告诫我,我既入笼中,此生不得自由。敢与虎谋皮,则终为虎噬。”

“可惜啊,琼郎,那时年少我从未听懂,也从未听进去……”

陈敛在重复他的义父、他们的老师杨济所留下的谶语。

“如今我明白了。”

“与虎谋皮……”

陈敛道完这句话,安然阖上双目。

终为虎噬。

“别着急。”刘钰回过神来,陈敛赴死的坦然令他找回一些冷静,“死之前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承雅,这份厚礼,你不看看吗?”刘钰忽然像个得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般天真地去捡起地上的雪狲裘衣,捧在手里,拿给陈敛。

即便如此稀世的物件儿,陈敛的目光依然是空洞无聚的——他眼里没有任何宝物,不过是堆叠成山的、被刘钰剥皮后弃之阶下的雪狲尸体。血肉模糊的数十只兽,成就了这样一件华丽的裘衣。

陈敛感到恶心,这幻觉使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要呕吐,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里喷薄欲出,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数个时辰里除了汤药没吃过任何东西。

“可惜了……”刘钰也不管他是否在意,只自顾自抚摸把玩、垂目欣赏着,“还缺了一只袖子,辋川雪崩,埋死了不少猎户,实在征不上来了。”刘钰的口气里全无半点同情,百姓的‘死’在他嘴里只是轻飘飘的一个词。好似白日里高堂上仁爱天下的君王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要成此衣,还要一只雪狲才够。”

“幸好我还剩下一只雪狲。”

刘钰俊美无俦的脸上开始浮出嗜血嗜杀的残忍微笑,他身后的影子随不断烧短的灯烛而变得扭曲且蔓长,一如恶鬼凶魂般。

陈敛恍惚之际,唇齿间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

“旭儿……”

“没错。”刘钰忽然变得兴奋,“顾念着和你的情分,想起你几次三番为了旭儿那只畜生求情……思虑再三,我没杀它。”

“原来……陛下也会为了一只小兽,吃不下睡不着吗?”

陈敛语气中充满了带着讽刺的好奇。

“让我吃不下睡不着的,除了它……还有你啊。”刘钰道。

“杨济养了你十余年,你会背叛杨济,我就知道……早晚一天你也会背叛我!”

刘钰声音又激动起来,末字狠狠一抖。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水性杨花不过是你的本性!”

“我早就知道……”

刘钰已经分不清,用种种方法‘验证’过自己的臆想后,裹缠着自己的情绪到底是狂喜,是愤怒还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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