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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羁樊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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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低垂如瀑的红绫,柔软的温暖裹缠着他的步伐,他脚步慢下来,每一步都分外安稳触地有声。愈往里走,愈发温暖馨香,明明殿外飞雪如凛冬,但殿内昏红与温暖使得刘钰有一种仲春时节草长莺飞的错觉。

这是他能恣意酣沉的梦榻,是他在冰冷的三千宫阙内唯一的桃源境,无有乡。

天子富有四海,但他常常感到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在这里,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合欢殿中,所有生灵都在他翻云覆雨手的掌控中,刘钰的心才宁静下来。

他将手中的雪狲裘衣放在一旁。

床架上的人面对着垂红半跪着,两手被缚,这是很美妙的姿势,是虔诚、卑微的姿势。刘钰见过奉佛的人,他们便是这样,两膝着地,头颅低垂,这样跪拜他们的十方菩萨九天神佛。

刘钰唇角浮起诡谲的弧度,他微微笑起来,犹如在欣赏自己的一幅精雕细琢的工笔画。

金檀的烟缕中,伶仃一丝微苦的药气使他从这幻境般的画卷中幡然醒悟地抽身。

他的目光落下来,望见床头的矮几上搁着鎏金药碗,他缓缓回忆起来,这里面是搁了软筋散的汤汁,陈敛被带进来的时候他已令宫婢给陈敛灌下去,剩这一点儿,想必早已经冷却。

他的脚步声不大,但里面的人迟钝的五感也听到了,类似一种对危险感知的本能,阴森的寂静中倏然有了低低的喘息声,这喘息随着他逐步走近,开始变得更鲜明。

刘钰走近这架大拔步床,隔着满目的旎红,他望着跪在他身前的人影。

一种莫名的近乡情怯之感使他停了停,须臾,他苍白的手指才挑开纱帐,顺着半遮半掩的凌乱薄衫往上看,露出红绸覆玉般的大腿皮肤,往上看,犹有些遮蔽的躯体,再往上,清瘦的下颌边挂着清亮的一点潮润,在灯烛光影里泛起晶莹剔透的晕彩。那是津涎一点点流下来。

确定是没有咬舌自尽的力气,刘钰满意笑了。

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人也在此刻睁开眼睛——居然还有微渺的意识,并非昏过去了。

“醒了吗?”刘钰饶有兴味地问。

闻声,陈敛浮槎于海中的意识被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唤,开始从不知何处星星点点地汇聚。

他缥缈不定的思绪渐渐有了个不真切的归处,丧失多时的五感开始次第回归。

温暖的地龙,幽微的金檀香,旖红的纱帐——这一切的东西,于他而言十年如一日的熟悉。

自打那杯鸩毒入口后,陈敛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如今奇迹地没死,便明白是刘钰早在其中做了手脚。

梳理这一切花费不少精力,陈敛头痛欲裂,不由发出一声微弱呻吟:

“嗯……”

刘钰边观察着他,边道:“你已经睡了一日。青麟四处寻你不得,应该很难过。但他能怎么办,还不是飞蛾扑火一般,为你,自取灭亡呢?”

“只可惜他自身难保了,又以何救你?”

“我就喜欢看你和他束手无策的样子。”

刘钰两手抱臂,大袖上的龙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里欢快地摇曳生姿,“也很喜欢看你为他,或他为你着急的样子。”

“你们两个人,除了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多有趣。”

“哈哈哈……”

刘钰低哑的笑声和着烟炉升起的孤魂般的烟雾,在宽阔的寝殿里回荡着。

陈敛在他的话里渐渐苏醒,卸下所有伪装,便与那日从鹤园前往宫中陛见的乖顺或哀哀乞求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敛的眼睛是漠然的,神色是坚冷的,口唇中勉强发出的声音更是充满了嘲弄讥讽:

“呵……”

“陛下……是一向如此啊。”

美人如剑,这样锋利的冷艳反倒让刘钰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安心。

这世上一切诱///惑他的东西,其底色都是一把剑。他拆过太多把身边藏在鞘中的剑,他折断它们,炼化它们……但唯独承雅这一把,他明知是老师埋在他身边的剑,却不舍得。

无论披上了什么样华丽、柔软、乖顺的鞘衣,终究是剑。他抱剑入眠十年,却也明白——

是剑,便有出鞘的一天。

刘钰解释:“十年前,我带你去禅院,我们亲手杀了谏臣的那一天,你夜里翻覆不定,起卧难安,晚上跑去看梅花。于是埋下那瓶‘鹤归九天’。”

鹤归九天。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敛空洞无神的眼瞳隐隐约约浮泛出一层淡淡的光影,像是那个很多年前的帝京午后,车水马龙的街市里,惘悬壶药堂门前和煦的日影映入他的眼睛。

陈敛的思绪跟着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夜晚,他梦到当时刘钰登基带他去的破禅院,亲手握住他的手,以剑斩下了雍王党臣的头颅,自那以后,陈敛总是浮出佛像的脸。破败的佛脸,斑驳剥落的金箔掉在血泊里。不敬鬼神已经没什么稀罕。但在禅院里面杀人,还是令他后怕不已,坊间礼佛的百姓总说,让佛像瞧见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是一种罪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敛梦魇了。

梦魇最终落到实处,他梦到刘钰把自己杀了。

刘钰的恐怖之处,他彼时才初次体验到。今日是别人,明日会不会是他自己呢?因此第二天,他走在市肆,在马车里听到挂着“惘悬壶”三字大匾的药铺门口翩然的白幡在风中起起伏伏,呼啦啦的声音很弱,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市里几不能闻,但这一抹丧白阴森的颜色还是太扎眼了,与这条街上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陈敛便问下人:为什么那个药铺门口挂了白幡子?是有什么丧事?

原来这个药铺有两进,外面一进是续命。下人说话时渐渐压低了声音:里面是夺命。下人又道。

哦?一向温润的陈敛难得对这些死死生生的事儿有了兴趣。他挑开了悬帘。

进入惘悬壶,越过层叠的药材,陈敛走近一个不起眼的货架边,那些小瓷瓶子精致非常,引去了他的目光。

东家跟他介绍这个是三步颠,那个是含笑九泉。

小伙计追上来解释说:“京城里有很多这样的人,想活的很多,想死的也有。我这生意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不过,我看公子不像寻死的人。”

“是吗。”陈敛淡淡地道,目光依然落在那些鸩毒瓶子上。

“还是去前厅吧,那儿有好茶,我唤个徒弟来接待您。”

陈敛微微一笑:“世事无常,有备才能无患呢。”

“哦。”伙计懒于多问,有生意就做生意,不问高低贵贱,于是将陈敛引进内厅去。

“公子是要鸩毒吗?”迎出来的东家介绍,“我这里有两种封喉的剧毒。”

陈敛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仙人骖鸾’,死前剧痛,痛后微笑;另一种,名唤‘鹤归九天’,是无知无觉便驾鹤西去啦。”

“剧痛?”陈敛好奇地问,“真的有人买这个‘仙人骖鸾’?”

东家:“当然有,他们认为受了罪就能解脱呢,把生平的罪业都赎了,来生自然有了好的去处——都说仙人骖鸾,问道升仙,是要渡劫的嘛。”

“公子想要平静的死去,不想受罪,当然是选这个啦。”东家拿起鹤归九天的瓶子。

“我这儿毕竟做的是凡人生意,还是‘鹤归九天’卖得更好一些。”

陈敛买了一瓶“鹤归九天”便带回去埋在了树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下人。他本有亲自莳花培土的习惯,下人见怪不怪自然也不多问。这个细节想必不会被刘钰知道。

但刘钰还是知道了。

刘钰:“那天,你去了惘悬壶的内厅。”

“你一向畏死,去那个地方是干什么?我吓到你了吗?”刘钰微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颌,一如芜蛇攀爬上他的皮肤,盘绕着他的力度逐渐收拢,“我这么可怕吗?”

陈敛在他咄咄逼人的问题下,已经只剩下沉默。

刘钰继续解释:“你以为能服毒解脱,实则我早就换了那瓶毒药,里面不过是能让你安睡的东西罢了。然后将你带来了合欢宫。还是这里最适合你。”

“你死在别处,都不合适。”刘钰念念地重复着,“还是这里……最适合你。”说到这里,刘钰的目光冷下来,手指怫然一推,陈敛的身子顺着他的动作跟着无力地晃了晃。

“呵,呵呵……”

荒凉的、奚落的笑声忽然从陈敛的喉中发出来,鬼魅一般。

陈敛笑后道:“事到如今我落入此境,再没了‘体面’可寻。琼郎,只盼着你顾念旧情,能让我早些死了。”

刘钰发出嘲弄的哂声。

陈敛:“你不会让我好好活着,不过,凭我的这副身体,要不了多久便会枯朽死去。”

“……死了,那便是解脱。”陈敛的声音很虚弱,在这昏红///床帏中絮絮地说着。

“我就此五感尽丧,便什么都再听不到,看不到了。哪怕你恨我,恨到鞭尸泄恨,又或剥皮充草,悬尸牌楼示众以儆效尤……于我而言,凡此酷刑种种,不过是一些身后事。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知道了。”

“我既无亲族兄弟,早也负尽师友。你对着一具腐朽的烂肉枯骨,恨不能食肉寝皮,但你无非如此……无非如此了。”

刘钰倏然地想起来,陈敛从来没有在床上说过这么多话。

这样的陈敛让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十七岁那时,我与你一起读圣人书,你我都知晓阴司黄泉也罢,仙妖鬼神也好,都是无稽之谈,故不可信……又何足畏惧呢?”

“呵呵……”陈敛又开始低低笑起来,“呵呵呵……”

这笑声使得刘钰确信,归京以来,陈敛在他面前表露的种种乖顺不过是种假象,是种伪装,落入此地,已经不必,也不屑于装了。

笑定了,陈敛深深地呼吸着,旋即道:

“践踏旁人,从来都能使得陛下兴味盎然,不是吗?”

他目光没有聚处,好似这些话早已经在肺腑中酝酿了多时,因而说出来时那么流畅,也那么自然。

刘钰听了这些并不生气,反而脸上浮出些异样的微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承雅。”

“我们就像两个赤裸相对的人。你太明白了,所以没必要虚与委蛇了,对吗?”

“确实啊,我们也经常赤裸相对呢。”

“穿着衣裳的时候,我们是旁人心中不可触及的王侯将相,可脱了那些衣裳,你,我,我们都是人啊。”

“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刘钰桀桀地低笑了起来:

“如今,你又要与我坦诚相对了。”

“你不高兴吗承雅?”

“你是觉得朕有一颗毒虺之心,而你,和他……你们都干净?!”

“都干净吗?!”刘钰蓦地咆哮,语气癫狂:“是啊,朕这个皇帝不干净!可看看这满朝臣工,谁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为这天下,但谁又干净?!”

“……哦!”

刘钰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低低地笑出来:

“难道你没有杀过人吗?承雅?”

“青麟呢?你觉得他……也没有?”

刘钰又笑了,在昏红光影里森森地笑:

“青麟没有狼子野心?”

刘钰仰起头,在香气里深深地呼吸,他好像很疲惫,他抬起头仰望着雕梁画栋,好似在透过那片华丽的黑暗,回忆着依旧久远的从前;

“十岁那时,他学马,驯鹰……然后,他的鹰啄死了我的雀。”

陈敛几乎没思考,脱口道:“青麟秉性敦厚,猛禽野性未消,失手错杀也是难免的。他或许只是无心之失。”

“他还是个孩子,你何必这样反复曲解揣摩、咄咄逼人?”

“他敦厚?”

“他还是个孩子?”

刘钰一声更比一声高,最终不屑一嗤。

接连地,不服气一般刘钰又扬起声音反问道:“他无心之失?!”

“哈哈。”刘钰冷笑。

他语声忽高忽低,十分无常:“他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事情发生了。”

“就像他的降生一样……!”

刘钰目光蓦地锁住陈敛,锁住刚才吐出那些冰冷字句的嘴唇:

“既生瑜何生亮,他为什么出生呢?”

“他的存在就是威胁,就是我那好父亲造的孽!王侯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是父亲他已在天家,又为什么要学那些百姓家的父亲!那么偏爱他的幺子?!”

刘钰愤然用力地甩袖回头。纱帘在他带起的风里狠狠摇晃,灯影也跟着明灭不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麟……无罪。”

陈敛虚弱的声音在帐帘中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刘钰,犹如无形的藤蔓,点点收紧。

他无罪?

他无罪?!

刘钰感到窒息。

“你觉得他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刘钰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我呢?我又何辜?!”

即便刘钰很激动,但回应他的只有陈敛一阵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这是他一个人的独戏,没有人跟他对戏,他感到他的情绪都变得无处宣泄,因而愈发狂躁。

啪——

他扬手又给了陈敛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用力太大了,以致声音是闷闷的,反而欠缺了他想要的回馈感。只有掌心火辣跳突的疼痛过于鲜明,刘钰皱眉。

观察着陈敛的虚弱,刘钰便知道他为刘璟辩解而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力气,已是万分疲惫,生生挨了他一巴掌,自是被打得意识涣散。

刘钰在他疲惫的呼吸声里渐渐恢复冷静,以冰凉而失望的语气说:

“你的心已经偏向他了。”

陈敛没应声,不知是再没力气,还是对方的话已经不值得回应。

“你觉得若是他来做这个皇帝,他会如何待你?像你想的那样?与你举案齐眉吗?”

“哈哈,别做梦了!”

刘钰语气中满是一种莫名的笃信,与一种深深的讥讽。

刘钰不知从哪里来的好耐性,继续与他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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