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徐哈哈笑了,对萧正则说:“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不过,西戎新君的事我不管,我久已不问政事,只求两国和睦,百姓安乐”,说罢,他指了指案上的药盒,“她的伤,完全恢复还要一些时日,疼痛也还会持续。这些药丸有些苦,看着她服下去,一日三次,一次一丸。她心思重,又不爱说,夜里睡得也浅,茶就不要喝了。”
容小虎正捧了大漆嵌螺钿的托盘推门而入,盘内用容鹿鸣喜欢的秘色瓷荷叶托盏盛着茶,是萧正则亲手烹的,一直煨在红泥小炉旁。
满屋药气里蓦地透进一丝甜芳,闻着就润心,是南境岩茶,容鹿鸣伸手去扯萧正则衣袖,可怜兮兮地说:“打个商量,就喝一口……”
“不可!”萧正则与陆徐异口同声。
容鹿鸣气苦。
陆徐忍了笑,“城中橘井轩可寻我。”说罢便走,真是来去如风。
橘井轩,萧正则不动声色,记下了这名字。
转身,将容鹿鸣的手臂裹进锦被,“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容鹿鸣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没有一丝力气,想开口说“好”,蓦地又想起些什么,“门外,是不是还立着个人?”
萧正则示意容小虎,让外面的人进来。
林如柏恭敬立于屏风前,帝后在内,他不应造次。
他听到容鹿鸣的笑声,微弱的,像一小盏火焰。
差一点生离死别,他感到劫后余生,崩得很紧的情绪松开了,有些话脱口而出。
“幸好你没死。”
她身旁的萧正则面色一寒。她止住了他。
反而笑问:“林侍郎怎地如此关心我的死活?”
“你若死了,某此生该如何赢你?”
她刚刚脱离了生死之危,他仿佛也是。管他什么礼数,有些话,当说就说!
“就为赢我?”容鹿鸣问。
林如柏不说话。
“唉,这个简单。好,你赢了。”
林如柏神色大变,“怎么就赢了,你我尚未比试,如何就赢了……”
“这个不重要”,容鹿鸣正色道,“当年殿试,我将‘探花’相让,是想林侍郎乃国之栋梁,若为国、为陛下尽忠,便是赢了我。”
被一语点醒,林如柏敛去容色,恭敬道:“谢过皇后娘娘教诲,微臣定当不负陛下与娘娘所托。”言毕,他行礼退下。
曙光点亮屋宇的一角,容鹿鸣望着那光,很快,整个寝殿都会亮起来。
新生、新的暖光,而身畔有故人,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她破碎又愈合的肢体渐渐活了过来,淡淡的睡意消散了,她正活在这纷扰、苦痛、缠绵却又变幻着的尘世间。
既然死后必当长眠,那么此时何必直直躺着。由是,她思及所处之境。
“阿则,林如柏怎么还未返京?”
萧正则的目光意味深长。
“七日后就是重盟大典,这和谈使是谁?难道是林如柏?”
“他自请担此重任。”
“你可信他?”
“自来西境,他所做的桩桩件件,若叫林尚书得知,只怕要将他从族谱中除名。可说他心中尚有家国百姓,也可说他在为林家寻条退路。”
话说至此,萧正则脸上表情淡淡,容鹿鸣猜测,林家暗中所为之事,已被他尽数知晓。他大约已于京中,织好他的网,等着将那些参与了萧正昀谋反之事的人一网打尽。
那些人藏得最深,面上最恭顺,骨子里却俱是逆臣。
萧正则看上去不甚在意,他行事向来不动声色。愈镇静,下手愈狠。
“结盟大典结束后,你先回京吧”,容鹿鸣对自己这伤有清醒的认知,十天半月估计难以远行。
“不急,我同你一起,京中的禄蠹,任他们闹,养肥些,我也好下刀。先派小九回去,乱一乱他们的阵脚。”
萧正则合衣躺到她身旁,将她抱进怀里,“累了,睡会儿。”
容鹿鸣枕进她心口,感到他的吻印在额上。
暖阳若灿金,肆意洒满寝殿。在容鹿鸣的眼皮上灼亮着,她醒了过来。
萧正则已经走了。侍女和容小虎守在屏风外。
“什么时辰了?”她问,却觉得有无答案都好,光阴柔软得她不忍测量。
“回禀皇后娘娘,已过午时”,为首的侍女答到。其余侍女捧了银盆、铜镜,转入屏风为她梳妆。
另有玄甲军的侍从端了大漆描金的餐盒入内。容小虎接了,捧入屏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