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渝州多日,慕笙清未曾见过楼远身边那几个亲卫,本以为没随行,不想是被尽数派了出去。
“慕神医。”凌宵打开食盒,道:“老大让传话,方家老小已安置妥当,您料得准,果真有人去灭口。”
“辛苦。”他说。
再次见到凌宵,慕笙清心底有些许愧疚,毕竟当初骗人的是他。
“凌宵。”他没忍住问道:“那日是我对你不住,不知遥槿可有罚你?”
这话可算打开凌宵的话匣子,他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确认没人,突然龇牙咧嘴揉起后腰,凑近诉苦:“哎哟慕神医您这一问,我这屁股又开始疼了!”
见慕笙清脸色骤变,又赶紧嬉皮笑脸地摆手,“玩笑玩笑,其实老大也就罚我扫了三日茅房,擦了五日兵器——”
他抬手假装抹眼泪,“您知道最毒的是什么吗?老大让我滚去衙门抄二十遍卷宗,二十遍啊!您瞧瞧!我这握刀的手现在写字还抖呢!”
慕笙清面露愧色,刚要开口,凌宵眉飞色舞地打断:“您可别往心里去!老大就这德行,自打那天起,东院的弟兄都被他罚了个遍,不过……”
他幸灾乐祸眯起眼,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最惨的当属户部邵大人,那老匹夫压着赈灾银迟迟不拨款,老大直接带我们去户部大闹一通,气得邵大人日日堵在御书房哭诉,说锦衣卫目无法纪,要求严惩。”
慕笙清闻言一愣,难怪楼远能这么快就赶到渝州来,竟是这样……
“那岂非……得罪户部了?”
“户部本就是二皇子党羽,整日给人使绊子,都是家常便饭了。”凌宵满不在乎地摆手,“您不知道,户部的老家伙每逢上朝,老大说东他必说西,还喜欢跟陛下告状——”
语及此,凌宵神色一变,学着老臣佝偻腰背的模样,捏着嗓子道:“陛下明鉴啊!楼指挥使这是要造反呐!”
慕笙清听着哭笑不得,他翻了翻随身药袋,之前还剩下不少好东西,他没用上,便索性都给了凌宵当补偿。
他分次拿出,全部塞给少年,“牵机粉、腐骨水、生息丸,你们在外行走,这些防身的、治伤的你都拿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都给我啊?”凌宵傻了眼,看着怀里的瓶瓶罐罐手足无措,感动道:“慕神医您可救了我了,奚芜绮那个可怕的女人配的药苦得能呕出胆来,我跟老大抱怨,他嫌我窝囊,说我不是个大老爷们。”
少年一脸哭丧,“要我说啊,我们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
话到一半,他又闭上嘴,警觉道:“慕神医,您千万别说我告状,他要是晓得我在背后蛐蛐他,指不定又要罚我,我二十遍还没抄完呢。”
“好,我不告诉他。”慕笙清掩笑轻咳,推人出了安济寺,嘱托道:“傍晚我便回去了,告诉你家老大,不必来接。”
凌宵抱着满怀药瓶,尚在愣神间,寺门已在身后缓慢合上。
傍晚时分,日落黄昏。
忙到最后一个病人安顿好,慕笙清才从药堂脱身。今日病患虽多,幸而重症者寥寥。他揉了揉酸胀的腕骨,踏着石阶缓步而下。
忽闻身后咕咚咕咚的声响,转身见个小沙弥跌跌撞撞追着滚落的橘子。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拖着沉甸甸的竹篓行囊,腰间铜铃随奔跑叮当乱响,那短小的步子哪赶得上滚得飞快的橘子。
他见着,往回走了两步,正好截住滚到脚边的橘子。弯腰拾起时,小沙弥也气喘吁吁赶到跟前。
“拿好。”
“多谢施主。”
小沙弥放下竹篓,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摇头晃脑着说:“我与橘子本无缘,施主捡回,是您对我的布施;我与您有缘,方得此因果。”
一番言语像是学着长者的口吻说话,慕笙清忍俊不禁,正想主动帮他拿竹篓,旁边霍然伸出一只骨节宽大的手,将其稳稳提了过去。
“阿清真不乖,又想惹我心疼了?”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融着嗔怪的笑意。
“阿远?”慕笙清微怔,“你怎的来了?我不是让——”
“我还不知道你?”楼远的语气满是无奈的纵容,“一天到晚净不让人省心。”
“片刻不盯着,就要上房揭瓦,偏不知晓自己身子经不起折腾。”
“就捡个橘子……”慕笙清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倏然噤声。
小沙弥挠着光溜溜的脑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眼前这两个好看的人,虽说像在拌嘴,可那眼神里的熟稔亲近,分明是关系极好的样子。
正欲取回行囊,忽听一声清唤,“忘禅。”
“师父!”小沙弥忻悦回首。
来者约莫三十来岁,一袭打着补丁的褐色僧袍,外面罩着一层暗绯色的袈裟,右手捻着一串佛珠,一步步从石阶上漫步下来。
他行至人前,先抚了抚小徒儿的头顶,方才抬眼,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
楼远略一颔首,唯慕笙清执袖作揖道:“皇叔,别来无恙。”
迦渡一愣。
“……是小九啊。”他手指转着佛珠,叹息道:“贫僧早非西离皇族,唤作迦渡便可。”
慕笙清说:“迦渡大师,您不该进城。”
“贫僧在此长大,自当回来。”迦渡神色平淡,周身萦绕着一股悲戚,“况且……贫僧尚有一桩心事未了。”
他又朝向楼远,对慕笙清说:“这便是你选择之人?”
他轻笑,居高临下地睨着两人,攥着佛珠的手指越来越快,意味不明道:“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慕笙清不解,欲要询问,长阶尽头突现一抹人影,“迦渡大师,王爷候您多时。”
闻此,迦渡拎走楼远手上的行囊,再度冲二人一礼,携忘禅往安济寺而去。
“王爷?”慕笙清望向楼远,“安济寺那位是……”
他初到渝州时,安济寺老主持曾叮嘱:西苑住着贵人,莫要靠近。
“顺王萧悻。”楼远道:“先帝第八子,自幼体弱,便遵皇命养在寺中。”
他侧首笑意晏晏,“我答得这般详尽,阿清是不是也该说说那位迦渡大师?”
慕笙清别过脸,“你会不知?”
“可我想听你说。”
“迦渡大师……是我父皇的堂弟。”他说:“当年父皇刚刚践祚,东云与西离正僵持不下,送了个怀有身孕的宗亲夫人过去,谎称腹中胎儿是皇子。”
“那孩子就是迦渡大师,因他极少回西离,连皇室玉牒上都没留下他的名字。”
楼远目视远处的师徒二人,伸手刮了下慕笙清的鼻尖,笑道:“阿清说得不错,与锦衣卫的卷宗分毫不差。”
“只是……”
“怎么了?”
楼远看了眼那小沙弥,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与墨泫有几分像。”
慕笙清也顺着望去,却只瞧见师徒俩转过拐角的背影。
暮色渐浓,楼远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回府。”
“走慢些。”慕笙清揉着腕骨,“今日施针多了,手有些僵。”
话音刚落,楼远低头呵着气,拢过他的手,十指一根根揉过去,“这样可好?”
“嗯……”
青石长街上,两道人影渐行渐远。晚风拂过花树,将满地残红吹成一场绯色的雪。